清晨六点钟，城市的闹钟还没响透，屋顶上那几株爬山虎先醒了。它们不像温室里的花，长着亮晶晶的叶子，也不像公园里的人行道树，排列得整规整齐。我的爬山虎是散漫的，叶片边缘缺了一角，藤蔓也是歪歪斜斜地攀援而上，像极了心里那些间或会打转的思绪。 小时候总爱跟父亲去乡下外婆家，村里人种的都是大片的桑树，像绿色的海洋一样无边无际。
那时候我认定桑树是庄稼的代名词，忙着割桑叶喂鹅。可到了年纪大了，坐在那棵老桑树下，才惊觉树下那些不知名的野花，开得比桑叶更繁华。它们没有规则，有的开得早，有的开得晚，有的开了又谢，谢了又开，像极了人间的悲欢离合。我突然明白，桑树生来就是用来喂鹅的，而野花，是为了让眼拿到休息。 最近去北方郊外，看到一片异域植物园，那一排排树木排列得一丝不苟，每棵树之间都留出了标准间距。旁边的大片草地，草叶翠得发亮，规整划一得让人窒息。
那种秩序感忒直白，忒冷硬，让人一眼就认定不舒服，就像是在看一份冷冰冰的分析报告。自然界的树木压根儿不是这样活着的。
你看那片红树林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，根须深深扎进淤泥里，简直找不到它们的分界线。它们互相支撑着彼此，仿佛只要有一根须露在外面，就能求救。
这种紧密的纠缠，让我想起了人类社会中那些不得不紧密协作的群体，比如深夜还在加班的程序员，要么为了孩子抢着写作业的父母。
这种紧密，往往伴随着某种隐秘而庞大的牺牲。 我常想，大自然从不追求完美。它的逻辑挺好办，没有对错，只有存有与否。别的人造物，拥有精妙的结构、完美的对称、无可挑剔的表面，却往往脆弱不堪，一碰就碎。而自然界那些看似粗糙、就连有些凌乱的存有，却能长久地生存下去。
比如那棵老树，树皮裂开了，露出里面黑的、粗壮的根。风吹那会儿，细枝折断了，可根还在。
这就好比一个受过伤的孩子，别看不完美，就连有点迟钝，但他依然活着，并且活得挺久挺久。 走在林间小道上，耳机里放着轻快的音乐，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。脚下的落叶被踩碎，发出“咔嚓”的脆响，碎屑散落在地上，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阵雨，却滋润着大地。
看到一只松鼠，正从树梢滚下来，它的眼神灵活而狡黠，尾巴蓬松得像一团棉花。它没有固定的路线，跳到哪儿，哪儿就是家。
这种无拘无束的自由，竟然比那些被驯化的野兽还要动人。 大自然最动人的地方，不在于它展示了多少惊心动魄的美景，而在于它从不试图给我们一个标准答案。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，摆开各种姿态，邀请我们走进它的世界。在这里，没有为了证明啥而存有的必要性，只有单纯的、原始的冲动。当一个人真正停下脚步，不再刻意向自己证明啥的时候，他才会发现，原来自己也能够像这些植物和动物一样，只是单纯地呼吸，只是单纯地生长。 夕阳西下，山峦的轮廓在空气中晕染开来，像是一幅 mestre 画。我突然认定，或许人类那些高深莫测的理论，那些追求绝对完美的追求，实际上都是富余的。我们要做的，只是像森林一样活着，像河流一样流淌，像风一样自由。
不必在意别人如何看，也不必在意有啥意义。
只要你的根还在泥土里，只要你的枝叶还能触碰阳光，你就已经赢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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