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只白猫,毛色像洗白过的宣纸,又像是刚被月光舔过的雪花。它最大的愿望就是能飞起来。 它并没有像隔壁那只哈士奇那样,对着爪子上的隐形翅膀大喊大叫,也不像那只金毛犬那样在草地上疯狂地蹭来蹭去,试图把毛发蹭出羽毛。
这只白猫只是坐在窗边的藤椅上,看着楼下蚂蚁搬家,心里算了一笔账。蚂蚁搬家要两个星期,它自己却能够飞两个星期。它不是不努力,它只是把“努力”这两个字,换成了“飞”这个动作。 有时候你看不惯它。
比如有一次,它跑忒快了,把旁边的花瓶给撞碎了。
那瓶子摔得“啪”一声,像是被雷劈了。它当时也没哭,只是转过身去,看着碎片,然后对着空气挥了挥手,仿佛在说:“对不起嘛,我只是想弄丢点东西,顺便飞得更高一点。” 邻居说它疯了。说它为了坐电梯,把身子强行掰直,结局被卡在升降口里,还在里面跳来跳去,最终被保安用铲子“呼”地一下铲出来了,滚拿到处都是。说它为了看远处的云,把自己举在半空中,直到嗓子都哑了,连口水都吃不下。 实际上这只猫的飞行,压根儿不是为了炫耀,也不是为了助兴。它就像人类在深夜里读的那本旧书,书页泛黄,边角有些卷边,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 mysterious(不可思议)的味道。它想飞的,实际上不是鸽子,不是鹰,也不是那几只不知疲倦的鸟儿。它想飞的,是一种“我想去”的笃定。当别人还在为明天烦恼时,它已经嗖地一下窜到了上周还没形成的事里,去接触那晚还没睡去的月亮。 它记得第一次尝试飞的感觉。
那天它趴在窗台上,试图用尾巴勾住栏杆。爪子挺疼,指甲刮进了帆布,血混着肉在皮肤上蜿蜒。但它没有停,没有喊疼,只是持续往下拉。直到它感觉到离地面越来越远,风启动从耳边呼啸而过,那种声音和钢琴曲里的阿三声一模一样。
那一刻,它认定自己不是肉包骨头,而是一根飘在空中的羽毛。它看到了楼下狗回家的背影,看到了路灯下流浪猫低头的瞬间,看到了天空中那些形状各异的云,像棉花糖一样软。它飞起来了,自然也摔了一跤,可是摔得那个姿势,比往那天摔得最惨的流浪猫都要优雅。 有人问过它:“猫如何能飞?”它摸着身上那几根稀疏的羽毛,扯出一个瞬间的尴尬笑容,然后说:“出于我已经飞两遍了,故此我不再需求那么严肃地解释。飞,是生活的一局部,就像进食就寝一样自然。” 后来它确实飞起来了。并不是为了看风景,而是为了去一个它能看到的距离。它飞越了几座大楼,飞越了几个公园,就连飞到了城市边缘的高空。在那片地方,它发现世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拥挤。在它的视角里,蚂蚁踩到露珠时留下的痕迹,像是一个庞大的圆环;车呼啸而过的声音,像是一首被压扁了的交响乐;还有那些在路灯下流浪的猫,看起来那么渺小,却又在每一个黄昏里,都摆出了一副“我也能飞”的架势。 它记得有一次,它飞得忒高,风把它的尾巴吹得像个歪掉的木梳,停在半空。它并没有掉下来,而是顺着气流滑翔了一下,然后凭借惯性,一头撞进了旁边一座废弃工地的废墟里。它摔得挺惨,肋骨骨折了,伤口渗出血来,它趴在地上,看着夕阳把血染成红色,像是一朵盛开在灰色混凝土上的红花。它想飞,想飞离这里,想飞回天空。但翅膀忒疼了,它只能停在那儿,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,直到第二天清晨,它才不顾身上的血迹,再次张开翅膀,试图冲破那层灰色的茧。 有时候它也会想,飞有啥用呢?要是飞上了天,看到的又是那些同样的云,那些同样的风,它是不是还要持续飞下去?出于飞啊飞,它飞累了,最终还是会回到地面,回到那个不用算账、不用解释、不用理睬任何目光的地方。 但它不为这个发愁。它认定,正是出于知道飞回地面,故此每一次离开的飞行都显得那么珍贵。就像人类抄写一生,不是为了炫耀抄写了多少字,而是为了享受书写那个字时,墨水在纸上留下的痕迹。 你看那几只猫,它们都在飞。有的飞得极快,像一阵风;有的飞得极慢,像一阵雨。它们都在争夺着同一个目标——空中的自由。
或许人类在仰望星空时,实际上和这些白猫一样,心里面都住着一个想飞的梦。只是我们不敢轻易落下,怕摔得疼,怕找不到落脚点,怕那份“想要”显得不够郑重。 可是,这只白猫教会我们的,或许就是这一点:想飞,是本能;想飞下去,也是本能。比起那些为了达标而刻意练习的飞翔,不如准自己间或失控,间或坠落,间或在废墟里发现一朵花,间或在伤痕累累的翅膀上,看着夕阳把血染成红色。 毕竟,生活有时候就是如此不讲道理。它一直让你摔得粉身碎骨,然后等你爬不起来的时候,告诉你:“没关系,再飞一次。”它不问为啥,它只告诉你,飞就是飞。 那只白猫最终没有再飞起来。它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楼下蚂蚁搬家,看着路边野花盛开,看着自己的爪子间或也会疼得发蓝。但它心里的那根线,一直拉得挺紧,一直绷到头顶。 后来,当它老了,被推回那个藤椅时,它的身体已经变形了,不再像那会儿那样挺拔。它不再用尾巴勾栏杆,而是用爪子轻轻托着下巴。它不再眼红天空里的云,出于它知道,哪怕翅膀断了,它也能用剩下的力气,飞离那些让它窒息的角落。 它飞过的地方,留下了脚印;它摔过跤的地方,开出了花。它不再需求翅膀,出于它知道,那是归于它的天空,哪怕那天空里没有飞鸟,只有风,只有它自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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