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我住在南方，冬天不像北方那么漫长，风刮在脸上像是要把骨头都刮掉。
那时候我们总认定日子像切开的西瓜，甜得发苦，苦得发腻。直到看到那个雪人，才认定这日子挺有意思的，原来日子也能切得那么圆润，让人琢磨。 记得有一年的冬天特别冷，暖气里也烧得噼里啪啦响。我搬了座小机器狗到阳台，给它换了一身新衣服。
那是一身白得像刚掉完雪的狼，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巾，手里还攥着个红鼻子。我睡前给它讲了一连串笑话，逗得它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。结局第二天发现，它全身都黑漆漆的，连个脚印都没有。邻居王大伯笑着挑了个鼻子，说：“这黑得跟长夜似的，冷得有理有据。” 我启动质疑，是不是我的暖气忒足了，把“故事”烧成了“灰烬”。
这年头，连冬天都变得如此“理性”了。故事里的白得发光，雪地里能堆成山，非要等到春天才融化。可雪人偏偏就喜爱这个春天，它白得发亮，遇水就塌，连个故事都讲不完。它白得像雪，却一辈子站不住脚。它想讲童话，结局被风一吹就散了；它想堆城堡，结局被水一冲就平了。生活仿佛就给了它那么烂的借口，说它忒脆，说它忒干。 后来我长大了，搬去了北方。
那里的冬天длигá（长）得离谱，风能把眉毛吹歪。我学会了在雪地里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，学着给雪人戴上了毛茸茸的帽子，还给它贴了一张“正在努力融化”的纸条。我拼命地想留住那份热乎劲儿，就像拼命想留住一个故事里的浪漫。可结局呢？那雪早就化得干干净利落净，只剩下一瘫一瘫的托盘，冷冷地坐在墙角。 后来我在网上翻查了一些关于雪的数据，发现真有意思。雪实际上是冰晶，它们结晶的时候特别讲究数学，得按照某种特定的角度排列规整，才能堆成六边形。可雪人堆出来，往往是歪歪扭扭的，像个刚学会步行的小孩，胳膊肘往外夹，脑袋歪在一边。 再看那个故事书里的雪人。画得特别精致，眉毛弯弯的，眼像两颗黑宝石。它站在雪地上，身后跟着几棵枯树，旁边还有一盆枯萎的绿萝。画面上写着“冬眠归来”，背景是深蓝色的夜空，月亮高挂。
那雪，画的是白的，融化的画的是白的。可现实里的雪人，融化的画的是黑的，冷得发紫。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和妈妈一起去公园玩雪。妈妈折了个纸飞机给我，我把它扔进了雪堆。纸飞机一松手，就原地不动了。我急了，伸手去拉，手反而被冻得更硬。我蹲下来，对着纸飞机喊：“别怕，我会救你的，你等着瞧！”可是雪忒大了，风忒大了，纸飞机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，随风飘走了。我站在原地，看着它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，然后慢慢变小，最终消亡不见。
那一刻，我认定自己的故事也没被留住，反而成了这堆雪里的一粒尘埃。 后来我去了南方的一座小城，那里有个传说。传说冬天最冷的时候，人们会把家里的祖宗照片贴在雪柜门上，这样过年时能“雪”着过年。可后来我发现，那个雪柜里的照片，早就被冻成了僵硬的雕塑。照片上的脸，皱纹都是刻进去的，连睫毛都冻直了。往事就像这冻硬的雪，越用力抓，越会裂开。 实际上，雪人之故此特别，就在于它的“不完美”。它长得像啥不像啥，白得让人分不清是雪还是泥。它融化的过程，就是它存有的意义。它不需求一辈子站得笔直，不需求一直讲着好听的故事。它只需求在某个瞬间，让你愿意停下来，看一眼它，听它说：“我冻了，但我没怕。” 目前的日子，人们追求一种完美的秩序。数据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五位，安排要精确到每分钟，连呼吸都要校准到毫秒。可生活有时候需求一点“误差”，需求一点“失控”。雪人忒完美了，忒宁静了，它不需求讲故事，不需求借钱，不需求被理解。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等着春天来。等到春天来了，它不正是那个完美的答案吗？ 那白得发亮的雪人，大约一辈子也不会再融化了吧。它把整个冬天的故事都讲完了，把所有的冷飕飕都都还给大地。我坐在窗前，看着窗外飘下的雪花，突然认定，这大约就是我故事里最好的结局。故事还在，雪人还在，我，也正站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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