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读《百年孤独》时,最直观的感受就是:马孔多那地方,像是一个被工夫强行按了暂停键的旧世界。它不像某些小说那样,让主角们去征服未知、去打破枷锁、去书写宏大的历史,而是把所有人困在一张老旧的床上,盯着看不见的天花板发呆。
这种“不前进”的感觉,反而让我认定,布恩迪亚家族那长达七代人的折腾,实际上是一场贼荒诞又极具魅力的梦。 大量人读到这里,认定这书写得烂,出于故事是平铺直叙的。事件从头到尾也就换了三个姓氏, Α, Є, Ε,到头来只是换了个名字持续重复着同一个循环。我不如此看。
要是把这七代人的命运比作一个永不停歇的钟摆,那么他们的每一次摆动,都不是好办的顺时针或逆时针,而是带着不同频率的呼吸。奥雷里亚诺·巴比伦是个典型,他是那种典型的“变数”。他在家族里是个平凡的中年人,就连有点让人泄气,直到他发明白“小红伞”。把一支又一支送出去的人拿回来,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仪式感,但更关键的是,他把家族对死亡的恐惧具象化了。他在战争中学会了如何和死人谈判,在独裁者那里学会了用一双靴子去丈量权力。他最终那堆燃烧的家具,不是为了毁灭,恰恰是为了纪念那些在火光中死去、却从未真正离开的人。他没有像其他人物那样彻底决绝地关掉灯,而是让这堆火燃到了第二天,像是在向命运的最终挣扎致敬。 相比之下,阿玛兰妲·乌尔比瓦是个典型的“倒置者”。她不离婚,不外遇,不叛逆,就像一座大山挡在儿子们的面前。她一生都在试图把儿子们的棱角磨平,用她的爱情和眼泪把他们塑造成完美的继承人。
可是,当布恩迪亚溺死在浴缸里的那一刻,她才发现这个完美的容器里装满了啥——不是儿子,而是她自己。她试图用爱来管住一切,结局却被爱吞噬了。
这种无力感,比直接的反抗更让人窒息。她最终对儿子们说:“你们一辈子都不会长大的”,这句话简直像一道神谕,宣判了整个家族的终结。她的悲剧不在于自私,而在于她试图用平凡的逻辑去消解命运的荒谬。她当作只要自己充足强大、充足完美,就能阻止工夫的车轮滚滚向前。可事实是,工夫是个无孔不入的病毒,它从你看不见的地方渗进来了,渗透进了她的毛孔,渗透进了儿子的骨头里。 要是说奥雷里亚诺代表的是“行动”,阿玛兰妲则代表“停滞”;那么何塞·阿尔卡蒂奥·布尔乔亚又是“行动”的另一面。他是个纯粹的复制品,毫无个性,却精准地复刻了家族的堕落。他的一生就是家族历史的复印机,从爱上一个不懂事的老婆婆,到最终的变成吉普赛人的奴隶。他的存有意义,就是为了证明“行动”并不能带来转变,出于转变的根本在于“没有转变”。他连做梦都没有,直到最终被执行死刑,那根悬在他头顶的刀,实际上是在暗示他:甭管你如何挣扎,你都是被社会结构任免的棋子。 读到这里,我突然意识到,《百年孤独》之故此伟大,恰恰是出于它极少给读者一个明确的“答案”。它没有告诉你命运会不会好,也没有解释为啥这些人会这样。它只是展示了一种状态:在一个被孤独笼罩的世界里,人们如何试图寻找意义,又如何被意义所吞噬。 最震撼我的情节,是结局。马孔多消亡了。
不是被革命推翻,不是被战争消灭,而是“工夫”来了。就像梦醒了一样,那种东西叫做“离乱”。
那些名字,像雪花一样从空中落下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奥雷里亚诺站在废墟上,手里还拿着那把小红伞,但他发现伞尖上没有花,只有灰尘。
这不只是是死亡的终结,更是存有感的全体丧失。 我也曾揪心,要是故事没有新的启动,要是家族还没进化,是不是整个书就完了?可作者塞万提斯,要么说他笔下的家族,早就告诉我们:进化不是蛮干,不是发明新名字然后持续重复旧事。进化需求痛苦,需求撕裂,需求承认自己的渺小。布恩迪亚家族之故此能贯穿七个世纪,不是出于他们变强了,是出于他们一直在确认自己的存有。
哪怕是被孤独吞噬,哪怕是被遗忘,他们的记忆依然鲜活。 目前,我关掉书。窗外是真的世界,风在吹,人在动。但我的心还停留在马孔多那个漫长的下午。我突然认定,甭管未来形成啥,只要还能记得那些名字,还能记得那种在绝望中依然保持尊严的姿态,记忆本身就是一种抵抗。我们都是在重复着自己曾经历过的那些瞬间,只不过这一次,我们不再孤独,出于我们在回望中,找到了持续前行的力量。 书页翻动声渐弱,仿佛马孔多的钟声又响了一瞬。我合上书,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故事终止了,但生活才刚刚启动。
毕竟,真正的奇迹,往往是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,由一群人默默坚持下来的。
那些被遗忘的名字,那些被摧毁的家园,那些被误解的爱恨,它们并没有消亡,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活在每一个试图理解那会儿的人心里。
这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,或许比任何宏大的历史叙事都要珍贵得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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