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台上那把旧蒲扇 小时候去乡下看戏,总认定那是大人世界里的大事,只有那些能上戏场的少爷小姐才配看。可目前看来,那场戏最打动人的,实际上不是戏文里那些“生离死别”的大道理,而是戏台上那把旧蒲扇。 那天晚上,月亮挺大,像一块被磨过的冷铁,把院子里拉得长长的。我们几个孩子缩在门槛上,旁边的大人早就散了,只剩下了我、阿嫂,还有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“乡绅”亲戚。晚饭吃得稀罕,荤腥都没敢多吃一口,只喝了两碗热茶。村里的戏班子来了,锣鼓点一响,那台“连环套”一出,我就知道大戏该启动了。 戏台上,那个叫“二哈”的角色,把一柄把脸盆当扇子,摇得虎虎生风。台下坐着几个穿着校服、戴着黑框眼镜的孩子,他们听得入迷,连平日里爱嚼口香糖的“阿财”都顾不上吐,嘴里全是戏腔里的“冷笑”。阿嫂手里的扇子摇得了得,差点把自己摇晕,还笑着骂我:“傻丫头,你看那二哈,扇子都飞身了,人还不吐?” 那时候我认定孩子们看戏忒傻,大人们看戏忒正经。可后来半夜听到戏台上乱打,我们才惊觉,原来大人们也有看不下去的时候。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,是那两个穿得最“体面”的“乡绅”。他们坐在高台上,穿着花缎长衫,脚底却踩着得子拖鞋,嘴里吹着旱烟袋,把烟袋锅在手里转得像个陀螺。他们明明坐得端端正正,可眼神却飘忽不定,时而瞥一眼台下,时而跟旁边的人窃窃私语,仿佛台上坐着的是他们自家养的牛。 有个叫“老陈”的,是当世最不起眼的“乡绅”,他坐着的那把藤椅,摇得震天动地,全是木头开裂的嘎吱声。他手里捏着的旱烟袋,那烟袋嘴子大得离谱,比咱房檐还宽。 我们在台下看得入神,心里琢磨着那戏文里的悲欢离合。可老陈那抽得极凶的烟袋,抽得脸都泛起了红,还不忘对着台上喊:“哎哟,这帮小子,如何都不动啊?二哈也配?” 我实在忍不住,偷偷凑近看。他正对着台下喊,他的脸涨得通红,喉咙里发出“嘶——"的一声,差点呛着。台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,那笑声震得二哈张了张嘴,仿佛想说啥,又不敢说。 那一刻,我突然认定,原来看戏不只是为了听下去,也是为了看那些“看客”的嘴脸。大人们坐在台上,像那把摇得震天动地的藤椅,别看坐得挺“体面”,可哪位也不肯坐下来歇会儿,哪位也不肯吐一口烟,哪位也不肯承认自己实际上也挺累。 回程的火车上,我把手里的蒲扇握得更紧,心里也在琢磨着那戏文里的道理。
实际上道理挺好办,大人们为啥不坐下?出于他们认定,只要站着,只要不停下,自己就是对的。可我们孩子不懂,有时候,只是忒想凑近看,想听那“嘶——"的烟袋声,想看看那把藤椅到底能不能摇下去。 后来啊,我也长大了,成了那个该坐票房的“乡绅”。坐票房的时候,我也曾出于忒想听戏,把嗓子喊哑了,就连想过要像那老陈一样,对着观众喊两句。可最终我还是选择了宁静,乖乖地听那二哈的戏文。 如今回想起来,那场戏最让我纠结的,不是剧情,而是那把旧蒲扇。它摇得风生水起,可那摇动的是台下的尘土。
那些大人和乡绅们,明明坐得端端正正,可心里却空荡荡的,就像那被风刮得乱七八糟的摇扇。 我或许一辈子学不会那“生离死别”的大道理,也一辈子学不会那“发愤图强”的豪言壮语。但我总记得,那晚戏台下,我们孩子看戏的样子,比那些高高在上的“乡绅”还要生动,还要真。 目前的生活中,我们 također 也总喜爱坐在车里或房里,隔着玻璃看外面的世界。就像那老陈对着台下喊,我们对着空气讲话。
有时候,我们想喊,想笑,想繁华,可又不敢开口。 那把旧蒲扇,或许就是那根连接那会儿与目前的线。它摇过童年,摇过大人的黄昏,也摇进我们如今这满是屏幕的深夜。它摇出了戏文里“生离死别”的痛,也摇出了我们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想喊却不敢喊的冲动。 这大约就是“社戏”吧,不只是一场戏,更是一种心境。在那场戏里,我们终于明白,人不是高高在上审判别人,也不是被动接纳别人审判,而是像那两样东西一样,在台上和台下,在动和静之间,寻找自己的平衡。 有时候,确实认定,我们大人看戏的时候,也该歇歇了。就像那藤椅,也该坐下来歇会儿。可眼下,我们还得持续赶路,持续在那条通往未来的路上,摇着蒲扇,听到风声,看到灯火,持续演着那出名为“成长”的大戏。 毕竟,人生的戏本挺长,才刚刚开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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