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娟的日记,读起来像是一杯放凉了的红糖姜茶,不烫嘴,也不甜腻,却在每一次咀嚼时,都泛起一层微微的苦涩。她活在一个被命运反复摆弄的局子里,像是一棵生长在贫瘠路边的野草,根系深扎在极度的苦难里,却拼命想要抓住一点光。 记得她第一次给我看日记时,是背对那个死去的老公,坐在一张磨得发亮的旧木椅里。
那时候她的字写得挺小,笔画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颤抖。她写“今天没进食”,就在那行字下面,密密麻麻地写了一串数字:面粉六斤,鸡蛋两个,猪肉两个,盐钱两块五,还有一顿她偷偷塞进家里的青菜,自己却只吃了一点。她写道:“钱不够,心就空了。”那一刻,我认定她不是在记账,是在哀哭。哭得如此响,却说不出一句“我不中”的决绝,只能把力气全撒在“不够”这两个字上。 实际上,于娟的苦难是细碎的,像牛粪里的灰尘,看不见,抓不住,但只要你蹲下去看,就能感觉到。它不像大灾大难那样轰然倒塌,而是像蚕食树皮,一点点把日子剥蚀干净利落。她做过最像“最”的事,就是每天吃那几碗冷得像冰碴子的面,却敢在日记本上要写“成功”和“快乐”。她写:“别看我吃不饱,但我活得挺起劲。”这句话让我泪崩。活着本身,对有些狠心的人来说,已经是一种奢侈。于娟把这些积压在胃里的酸楚,都化作了文字的力气。她没有出于吃不饱而选择躺平,反而出于吃得少,更能听到胃里发出的微弱声响。她那些日记,记录的不是丰盛的餐桌,而是那一勺勺在夹缝中咬出的饭香。 有一回,她给我讲起她那个曾经骄傲的少年,后来成了她唯一的亲人。
那个少年曾当作世界是白色的,直到命运染上了灰。于娟说,她心里还有一个白,那是她写日记时的笔尖,是写不出眼泪时那一瞬间的空白。她常常在日记里写,写那些被遗忘的日子,写那些没人看到的泪水。她写,有些日子,我想哭了。但她没哭,她写下来,就像是在对自己说,你也得坚强。 这种坚强,不是铁打的铮铮铁骨,而是碎银几两里攒出来的韧性。她写:“生活给了我忒多的苦难,少了我点自己的话。”这句话像是一把手术刀,剖开了她生存的本质。真正的强者,不是拥有多少财富,也不是拥有多高的地位,而是拥有在破碎的瓷娃娃上,依然能捏出一朵花的本事。于娟的破碎,恰恰是出于她从未试图去补全啥,她接纳了残缺,然后在一个个残缺的缝隙里,开出了花。 我也曾当作,苦难是洪水猛兽,会冲垮人。直到看到于娟,才明白,有时候,正是这种无休止的折磨,让人学会了如何呼吸。她在那个封闭、压抑、冷清的家里,把眼泪都攒到了日记本里,然后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。
有人问她:“你如此苦,如何还会笑?”她笑着答:“出于我笑不出来,故此我挺珍惜笑容。” 她就像是一个被生活反复敲打的钟,敲得越来越响,敲得越来越疼。但她没有停摆。她还在用这些迟钝的字句,记录着生活的褶皱,在那些褶皱里,努力寻找一点光亮。她的文字,带着泥土的腥气,混合着盐的厚重,还有那一丝从未干涸的泪痕。 读着于娟的日记,我仿佛看到了一个一般/平平人在极端环境中,如何用自己的生命去丈量苦难的边界。她不是超人,没有超人的光环,但她是一个活着的证据。她用生命证明白,就算最黑的日子,也能开出花来;就算最冷的冬天,也能看到忒阳。 目前,她依然坐在旧木椅里,手里握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钥匙,等着明天。我在日记本上,写下一行字:明天,也要活下去。
这行字不够粗,不够有力,但它是确实,是她用几十年工夫,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信任。于娟的一生,就是这一行字的一生。
没有轰轰烈烈的开场,只有细水长流的坚持;没有惊天动地的转折,只有日复一日的循环。 我们在自己的人生里,或许也总在重复着类似的剧本。我们有自己的日记本,记录着酸涩的滋味;我们有自己的旧木椅,承载着所有的累得慌。我们也会在某一天,突然认定“不够”,然后在那片荒原上,独自寻找那一点点能够靠岸的灰。 于娟告诉我,活着不是出于完美,而是出于被生活选中过。是被那些“不够”,那些“少”,那些无法填补的缺口,选中了。正是出于缺了点啥,生命才有了重量。
那些缺憾,正是我们活着的理由,也是我们灵魂里最坚韧的土壤。 她持续写着,持续着,持续着。在这无边的荒原上,她是唯一一个,把自己活成了风景的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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