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里进医院的感觉,是在医院。可后来我才知道,那些在 bed rest 的病床边晃悠的人,才是真正的病人;而那些刚刚搬出 ICU 的姐妹们,不过是刚卸货的“新病人”。 那会儿总认定去敬老院是去“参观”要么“慰问”。总想着站在门口拍张照,然后转身就走,假装自己是来视察工作的。可真到了那儿,你才发现这哪儿是敬老院,这分明就是个大活人聚集地。
这里没空气,全是人。在屋子里转悠,风儿都得绕着墙走,还得经过好几个弯腰、推轮椅、擦汗的兄弟姐妹。 刚启动那会儿,心里还有点小疙瘩。想着反正也是去走走,随意聊聊。结局聊着聊着,就发现真不好聊了。
那些长辈们,有的话匣子比面馆里的砂锅都厚。聊家常,聊子女,聊工作,就连聊起自己年轻时那点“小费事”。听得我那个牙疼,浑身发麻。 最让我难忘的,是有一次在走廊里碰到一个特别怪的“人”。他正坐在轮椅上,手里拿着一张报纸,眉头皱得像把扇子。我问:“哥,这报纸如何折成这样?”他头也不抬,摆摆手:“别管了,反正这玩意儿一辈子通不通,反正我腿脚又慢。”那一刻我突然认定,原来我们一直在用一种挺有礼貌的方式,在跟岁月里的老家伙们“硬碰硬”。他们坐在那里,脸上带着那种特有的、混合着累得慌和宁静的微笑,仿佛在说:“别费劲了,反正我也不是为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折腾的。” 最直观的感受大约就是:这里的长辈们,活成了我们这一代人的“参照物”。 那会儿我们总认定,老了就是走不动,就是动不了,就是不用干活。可后来我走过大量地方,才明白,所谓的“不动”,可能只是身体上的一个局限;而真正的“不动”,是那种对世界、对家人、对生活的惯性依赖。 记得有一次,我在医院里的导诊台旁边坐了待会儿。周围全是各种东西,手机、电脑、缴费单、体检报告,像是一座座小山。我累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但当我看到那些围坐在一起的兄弟姐妹时,那种“山”就散了。他们聊着天,聊着如何把手机里存了那么久不用的视频录下来,聊着如何把儿子寄回来的快递拆开了,聊着哪位家哪位哪位家养的狗最近胖没胖。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,我们这一代,之故此认定累,为啥认定生活那么重,根本不在于我们这一代人,而在于我们这一代人没法把那些本该有人背着的、该有人替的、该有人扛的东西,扛那会儿。 那会儿认定,养老是子女的责任。可如今我懂了,养老是全社会的责任,特别是我们这些还没真正走完“半生”的人,更得有些担当。 不能只躲在电话里说“你们多保重”,得像那些在街头巷尾遇到“大爷大妈”时,那种脱口而出“慢点走,别摔着”一样自然。 不能再等着等到身体垮了,才想起来去问“我该如何办”。可目前,我既是“老人”,又是“中年人”,就连还是“孩子”。 在敬老院里,我见过有人刚来,连名字都没记全,就傻乎乎地在护士站门口站了半小时,盯着那个刷过牙的阿姨看,嘴里念叨着“阿姨,阿姨”。
我想,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常态吧。我们习惯了把“被需求”当成一种义务,习惯了把“被照顾”当成一种特权。可真正到了那儿,才发现,那些需求被照顾的,或许只是我们自己的小学妹,只是我们自己的老同学。 我也见过有人坐在轮椅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风景,手里还拿着一块饼干,吃了一半也不停。旁边一个邻居大妈走过来,递给他半块,笑着说:“下次来,吃全的。”那人愣了一下,点点头,持续吃。 我想,这大约就是真正的养老吧。
不是给老人送东西、送钱,而是给那个“老”字,找个样子。让“老”这个字,不再是个需求人小心翼翼呵护的、易碎的、脆弱的词。 我有时候会想,要是工夫能倒流,回到那个认定“我还能再坚持一阵子”的阶段,我一定不会在某个转角遇到这个坐在轮椅上的“大爷大妈”,也不会在那个电话里跟那个“老姐妹”嘟囔了如此多年。 但目前,我学会了接纳。接纳自己长得有点老,接纳别人说得有点真,接纳这一波“养老潮”来得有点晚,但来得也正好。 去敬老院,实际上不是去“救”老人,而是去“接”那会儿。接住他们那种半生沉淀下来的累得慌,接住他们那种半生积攒的善意,接住他们那种半生都还没有彻底断掉的连接。 离开的时候,阳光挺好。我推着轮椅,沿着走廊慢慢走。周围还是人声鼎沸,还是那些唠叨的声音。但我心里却是宁静的。 出于我知道,这哪儿是敬老院,这分明是一个庞大的课堂。我们在里面,不是为了把哪位教去世,而是为了把哪位教活。 那些刚搬出来的姐妹们,他们只是卸货的“新病人”,但他们代表的,是整个社会对“老年”这个概念的重新定义。他们不再是需求被照顾的弱者,他们是生活的参与者,是家庭的支柱,是社会的基石。 而我们这一代人,别看还没彻底走完这段路,但我们务必,站直了,走稳了,把路铺给那些还没走远的路人。 毕竟,哪位也不知道明天,哪扇门会打开,哪条路会通向哪儿。 但光,一定会有。 毕竟,我们这一代人,活着的意义,不是为了衬托啥,而是为了证明,我们这一代人,依然有血有肉,依然有温度,依然能在哪儿,跟哪位,哪怕只是跟路边的一个大爷,都能聊上几句,还能一起笑一笑。 这就是我这次“去敬老院”的心得。贼好办,也挺沉甸甸。 出于我知道,明天忒阳照常升起的时候,我们可能还得穿上那身“病人衣”,还得推着轮椅,还得在那条走廊上,跟那些“大爷大妈”,比哪位的话匣子厚,比哪位的眼力好,比哪位能把哪位背得更好。 只是希望,当我们老了,我们都别再认定自己是“病人”,咱是“人”。 活得像人,才不枉费这一辈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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