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北平，风里裹着煤烟子和惨白天光，像一块硬把子硬生生揉碎了往人心里压。祥子，这头拉车的骆驼，也在这泥地里刨出了个坑，坑里全是血，还有那面黄得像旧钞票的“大红标”。他当作自己拼了命地往前跑，是为了给爹娘买口热饭，是为了娶个媳妇，就连是为了那辆新车。可现实那套股子，就像那辆车的铁轮子，碾着他，也碾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。 早上还得排队晒忒阳，晒得浑身发烫，头却更清醒了。他起得早，比那些拉大车的先钻出胡同口，看着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接一片黄，心里直打鼓。
这黄叶，像不像他剩下的日子？光秃秃的，没声响，就在那儿等着他把最终那点力气也耗光。 到了大街上，那号子声就炸了。洋车夫干一天，把三条腿练得跟根杆子似的，连步行都带着劲，可祥子呢？他拉车，拉得直，拉得稳，可心里却直冒冷气。
那时候不懂，瞎混着日子也算活着。当作只要拉得够快，买好车，有了车就是全世界了。可那是真话吗？确实吗？这世道，仿佛就是个庞大的马镫，你踩在上面，脚底下就只剩下一片泥泞。 那辆新车，是他半个月的血汗钱，又是他攒了三年的积蓄。 wheels 里头，他吹上天，当作只要人端正了，心不贪了，这车就能跑。结局呢？车子像泥鳅一样，一踩水就滑。他拼命蹬，马力全开，那车轮转得比兔子还快，可那车却像被两根看不见的绳子拴住，拉不动。风在耳边吹，喊得嗓子都哑了，却拉不回那半寸地。
这时候，他就明白了，那车不是他的命，命是他拉车得来的，车拉不动的时候，命就得先塌。 后来那车修修不好，换换油又坏。祥子心里那根弦就断了。他启动认定，原来拉车如此苦，还如此没出息。他不想干了，想回家给爹娘买那锅热汤，想找个安稳的活儿，不想再背这身行李受这罪。可那个老军阀的部队到了，大刀长矛一横，人便没了。他和那辆车一起被卷了，被扯平了。
那辆车的零件卖到了平津，成了换钱的工具，可祥子呢？连一根手指头头都没剩下。 那辆车拉走的时候，是笑着走的，车夫说是拉回了家。祥子站在路口，看着那车像条狗一样摇尾巴，心里却像被老虎扑了一拳。他终于明白，车拉走了，人还活着，但人拉车，车就没了。
这世道，人拉车，车拉人，最终大家都得拉车，都不拉车了。 后来祥子，像那辆油尽灯灭的车，在深夜里慢慢熄了火。他不再讲话，不再笑，也不再哭。他只知道，那面黄标鼓着，但他已经没力气让它响。他拉车的老底子还在，他拉车的力气还在，可那劳什子的车，早就没拉了。 那时的大白天，像霜。他走在胡同里，看着那辆空荡荡的车，看着那些光秃秃的叶子，心里空荡荡的，也黑沉沉的。他不知道明天该往哪儿去，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买到那辆新车。
只有那辆车的影子，在身后晃悠，像条狗，拉得像只老狗，费力，沉甸甸，却还在走。 他终于知道，这世道比那辆车还狠。车拉走了，人还在，人拉不动了，人就得跟车一起，被这滚滚洪流，被这吃人的老礼教，吞下去。 祥子，他当作车是他的，先他死了，车就没了。
后来他明白了，车没了，他还在，可那个拉车的人，早就没了。
那车拉走了，人，还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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