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蓟县的大山里,找不回“自我” 那天走进蓟县的那家拓展训练基地,风一吹,就听到漫天黄沙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风挺大,空气是硬的,带着点土腥味。我们一群人挤在一块硬邦邦的草地上,周围是连绵的戈壁,没有高楼,没有空调,只有无尽的灰白。 王涛说,我们去了这里是出于他听说这地方能让人“活过来”。他那张脸,比我平时见过的任何一个都精悍,讲话时眼皮耷拉着,像是刚睡醒的猫。他 today 说,这地方是个“排毒站”。他说,人忒忒平平忒久了,心里像堵了块石头,堵得喘不过气。他说,来这里好好坐坐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扔出去,换个脑子,回来就能变得更强。 我和他在汇合时,他也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。
那会儿看他,像看个远房亲戚,目前看我的眼神,有点陌生,又有点防备心。我说,你是不是认定我们这群人忒闲了?他说,是啊,我们这群人,除了喝酒和在这里发呆,啥也没干过。我问他,那你呢?你说,我也认定,既然来了,就好好玩一场吧。 我们说玩就玩。 游戏启动了,没有规则,只有直觉。我们每个人都拿着一块硬木,那是我们自己的名字刻上去的。我们要用这块木,去把自己砍穿,要么把自己撕碎,要么把自己整个儿砸烂。规则挺好办:用身体去撞击,直到痛到发狂,要么流血不止。 第一组人,刚上钩,那是两个壮汉,脾气火爆,讲话嗓门大得像要炸锅。我站在旁边,手心全是汗。
我心想,完了,这帮人肯定把我也给砍了。但怪的是,我根本就没认定疼。他们一上来就推搡,我硬是站在那儿,一句话不说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 我盯着那块刻着“我”字的木,突然认定有点恐惧。
这木忒硬了,看着就让人想砸。我深吸一口气,聚拢精神,想让自己变得软乎一点。我闭上眼,想象自己不是一个人,而是这片荒原的一局部。我不再对抗他们,我把他们推倒的时候,不是用力气,而是让他们的动作丧失重心。我就连故意撞坏了他们手里的工具,就连差点把自己也弄疼了。 最终,其中一个人倒下了,他的腿断了。所有人都在喊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骂。但他没倒下,也没被打死,他只是躺在那里,看着周围的人像看一群疯狗。
那一刻,我认定这地方真邪门。它不让你变强,它只让你“活着”。它让你明白,所谓的强者,实际上只是看着所有人看你笑话,而你还挺得笔直的人。 王涛一直在那边儿喊,说我们要记住这份痛,不然赶明儿遇到大事就慌了。他说,你要记住,你在这里待了几个小时,但要是你目前不把自己撕碎,等你赶明儿真遇到难关,你会想不起那是多疼。 我们接着玩。 第二组,我们玩的是“盲人方阵”。每个人都蒙上眼,拿着绳子,把自己绑在同一个圈里。四周是悬崖,往下看就是万丈深渊。规则是:不能走,就是死。我们要靠互相拉扯,靠猜,靠默契活下来。 王涛这次没讲话,只是死死抓着绳子的一端,仰着头,眼盯着地面,仿佛要踩碎啥东西。我们几个跟他在一起的人,也都闭上了眼。我们启动猜,猜他往哪边走。他摇头,就往后缩;他点头,就往前扯。
有时候我们累得想吐,就靠在旁边歇会儿。 就在那时候,他突然说了一句:“别怕,我在这儿。” 那句话突然像锤子一样砸进了我的耳朵里。我猛地睁开眼,看到他在下面,用尽全身力气,拉着我们几个人的手。
那一刻,我认定他好轻,好小,仿佛一块糖。 “啊——"有人喊了一声。 但他没松手。他拉着我们,一步步往上爬。爬啊爬,爬到一半,他突然又喊:“别怕,我在这儿。” “别怕,我在这儿。” 我们这群蒙着眼的人,在这一刻,突然认定世界是亮的。
不是出于光,是出于他。 那一刻,我脑海里突然有个画面。 我的王涛,他醒来的时候,我还在对他笑。他问我,是不是又去喝酒了。我说,在这儿啊,没喝酒。他说,那就好,有酒喝就好了。 那天晚上,我醒着的时候,王涛也在。他坐在角落,手里拿着一瓶酒,表情有点空洞。他看我,我回他一个笑。他没讲话,只是把酒盒往我手里塞,然后转身,背对着我,去喝他的酒。 我看着他,突然就懂了。 原来,真正的强大,不是变得无坚不摧,不是把所有人都征服要么让别人恐惧。真正的强大,是哪怕身处这种残酷的荒原,哪怕周围都是散沙,哪怕自己也快被捏碎了,哪怕自己也差点被连根拔起,哪怕自己也还没找到出口,也能在这个该死的荒原里,安宁静静的坐待会儿。 王涛最终那杯酒,我实际上没看到。但我知道,他喝下了,他也喝完了。他把自己也砸烂了。 第二天早上,阳光照下来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风还是那么大,沙还是那么大。我们收拾东西,预备离开。 王涛送了我们最终一程,他说,下次再来这里,记得带点酒。他说,别 alcohol(酒精),那是时候,别喝。他说,要看着自己,找自己。 我们走了。 回到城里,我坐在写字楼里,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玻璃,心里突然认定有点空。刚刚在那块硬木上,在那堆沙子里,仿佛确实把自己弄碎了。弄碎了,然后又在心里重新拼凑起来。 我不再强迫自己变大,也不再强迫自己变得完美。我只是接纳自己,接纳自己可能只是这样一个一般/平平的、会累、会犯傻、有点迟钝的人。 王涛的故事,实际上每个人都在听。他在告诉我们,有时候,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胜利。活着,就是在那片荒原上,一次次撞墙,一次次流血,一次次在绝望里突然生出一点光亮,哪怕那光亮微弱到看不见。 下次再来这里,或许会有人穿上黑衣服的背心,戴着头巾,举着那块名字刻上去的木,站在高高的悬崖边上,对着风,对着天,对着那个曾经爱喝酒、目前爱找人的王涛,举起他的手。 他可能不会讲话,但他会在那里,等着被自己拆散,等着被自己撕碎,等着在那些呐喊声里,听到自己心跳的回响。 那声音,比任何口号都响亮。 那声音,在荒原上回荡,在绝望里歌唱。 那声音,就是活着的证据。 活着的证据,就是哪怕遍体鳞伤,也要在阳光下,挺直腰杆,持续往前走。 这,大约就是蓟县拓展训练基地留给我们的,最深刻的感悟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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