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房间还亮着灯。床上那个毛绒玩偶还不开口,就像个没醒透的大脑皮层。我坐在地板上,膝盖一高一低,屁股悬在半空,整个人在阴影边缘晃荡。
这活儿比我家那位能坐得稳十个小时的猫还要累。我赌上性命,把左耳朵贴在门板上,听楼下快递小哥的脚音,听隔壁阿姨炒菜时锅里水的声音,就连琢磨着要是那孩子躲进衣柜缝里会不会把脸埋成虾米。 实际上游戏刚启动就有点不对劲。我一启动还认定自己像只灵活的麻雀,风一吹就能听懂风里的机密,结局人家早就不听我的了。
那是真没眼看啊,那孩子就像个被封印了半天的巨人,明明看着就高大,转身就能碰到门框上的一根木刺。我蹲那会儿想摸他衣角,结局手伸出去半寸就撞上了砖头,疼得我龇牙咧嘴。
这时候我才突然明白,原来躲藏这事儿,跟捉迷藏没大区别,都是玩弄空间布局。 我看那孩子缩在床底,灯光打过来,他那张脸都在发光。我就连能看到他衣角上那撮白头发,估摸那是刚刚躲进枕头底下时,不小心扎出来的。我拿着手电筒亮了一分钟,照在他身后那些发霉的墙皮上,那些污渍像极了当年他被我泼尿时留下的印记。
我想笑,想笑肚子疼,便赶紧把那根还在微微发颤的胳膊举起来挡在眼前。
那孩子比我想象中还要智慧,上次偷偷把恐龙袜子藏进沙发底,我找了两小时没找到,结局那孩子就在沙发底下缩成一个圆球,连个呼吸带都不吭声。
那一刻我翻白眼,心里骂了一百遍“这鬼小孩”,可如何看你越看越像我小时候那个被家长说教得够呛的孩子。 最让我哭笑不得的是那次找袜子。我翻遍了三遍地毯,每次翻到角落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哎哟,我的袜子!”语气里带着哭腔。
那袜子就在十分钟前,我把它扔进了洗衣机,结局那孩子缩在被子里,趁我不注意把门缝抠开,找东西往洗衣机口塞。我当作他又像上次那样,把袜子压得乱七八糟塞进门缝里,结局那天晚上洗衣机里全是湿漉漉的袜子,闻起来像是踩了泥巴。我气得想把那孩子打飞,又怕他趁我不备溜走,只能硬着头皮大骂了一通。
那孩子当时正缩在洗衣机旁边,连眼皮都没动一下,就在我骂完时,突然从被子里探出一个脑袋,那只眼大大的,直勾勾盯着我,像是在说:“我就知道是你,如何还不敢打我?打我啊?” 那天吃完晚饭,那个孩子突然就消亡了。
不是消亡,是确实没了,连个影子都没留下。我坐在地上,发不出声,心里空落落的。我问自己,这孩子为啥如此难捉。
有时候我认定,躲藏不只是是玩,更像是一种生存本能。就像那些在野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叶,务必把自己藏进某个缝隙里,等风停的时候,再慢慢直起腰杆,才能重新站稳。 后来那孩子被接回来了,我问他:“你躲在哪儿?”他摇摇头,眼神躲闪。
后来我才发现,他实际上一直躲在我心里。
每次他回答“我躲在床底”,我都要在心里盘算多少层,再详细计算一下距离。
这游戏越玩越妙,越玩越深。你越想躲,越认定他智慧;你越认定他智慧,就越认定难躲。
这就好比你在步行时,想躲开前面的人,却发现那个人总在你身后等你。 实际上躲藏这事儿,一半靠运气,一半靠观察。运气是看哪儿的灯光亮,哪儿的阴影深;观察是看对方往哪儿看,看他的动作有没有破绽。就像我们看人,看他的坐姿,看他的眼神,就连看他的呼吸节奏。
有时候对方在来气,呼吸会短促,眼神会像被针扎了一样锐利;有时候对方在困得不行,呼吸会像猫一样懒洋洋。 后来我不再那么紧张了。
那天晚上找袜子时,我就略微松快了点,让手电筒的光线更柔和一些。结局那孩子就自己从被子里钻出来,比我还要快,直接扑过来把我抱进了怀里。他喘着气,满脸通红,手里还举着那个被我丢进洗衣机里的袜子。我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,原来躲起来如此久,孩子也没傻,只是不想让我发现。 那一刻我突然认定,躲藏游戏实际上挺人性化的。人总归是需求隐私的,总归是希望在一个看不见的角落,独自呼吸。我们总揪心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,总揪心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。可有时候,只要你愿意把自己藏进一个角落里,哪怕只是躲在这间小屋里,也是一种对自由的向往。 夜深了,阳台上那盆植物又开了几朵小花。我走那会儿,蹲在花盆边上,轻轻摸了摸叶子。小家伙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存有,抬起头看着我,那双眼里写满了“妈妈,你来了”。 “来找我躲藏吗?”它问。 我摇摇头,把花放进去,轻轻拍了拍土。“不,我们只是出来散步,顺便看看。” 它笑得挺快乐,像只刚吃饱的小猫。 这大约就是捉迷藏最动人的地方吧。
不是哪位赢哪位输,而是大家在某个瞬间,各自缩进了那个归于自己的壳里,享受着被世界遗忘的片刻安宁。
那些被藏起来的时光,那些被忽略的细节,那些在空气中弥漫的味道,最终都会变成故事里的伏笔,等哪天回头看,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被彻底藏进了心里。 工夫过得飞快,那孩子走了。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,说:“下次换我来捉你吧,这次我会找得更仔细一点。” 我也笑着答应了。
实际上我不需求找得挺细,出于我心里清楚,只要我还记得他的名字,记得我们之间那些被折痕藏起的秘密,他大约一辈子不会再离开。躲藏的意义不在于找到对方,而在于那份在不确定性中,依然信任会有重逢的踏实。就像这盆植物,甭管如何折腾,只要心还在那里,它总会开出花来,芬芳满园。 那天晚上,我躺在枕头边,听着窗外间或传来的几声鸟叫,心里踏实得发慌。我知道,甭管明天早上醒来,甭管我是否还能再玩一次捉迷藏,有些东西都已经刻进了骨子里。
那就是:躲,总归是要躲的。躲进地窖,躲进被窝,躲进脑海里。
只要还有一口气,只要能等到光,就能等到那份久违的、归于人类的、带着体温的期待。 至于明天的游戏,我估摸肯定又要黄了。出于那孩子肯定又比我更智慧,他一定会在那张地图上,画出我绝对看不见的路线。到时候我就只能听着脚步声,在黑暗中瑟瑟发抖,像个被放逐的小偷,等待下一次命运的安排。 毕竟,人生没有彩排,每一次躲藏都是一场即兴演出,唯一的观众,就是我们自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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