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猖会那天,忒阳还没晒热,我就已经缠着父亲去逛了。
那是绍兴那日,巷口的蓝旗子队伍正把大红手鼓敲得震耳欲聋,锣鼓一响,老人们的腰板都直起来了。可我心里那根弦,绷得比那锣鼓还要响,恨不得当场把嗓子喊哑了。 刚走到街心,看到父亲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,我心头就火。他大约是被那个日儿吓傻了吧,眼珠子盯着人群,脸上刻满了那种见了鬼般的惊愕。我死死攥着父亲那本厚重的书,指节泛出青白的水色,仿佛那是救命稻草。我声音发颤地喊:“爹!您别看了,看您,咱们回家!”他这才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缩了缩脖子,慌忙抹了一把脸上混着尘土的灰,摇着头,嘴里嘟囔着些没头没脑的话,眼神里全是躲闪和不耐烦。 实际上头也没回,我恨不得冲进人群里,把《百草阁》塞进他怀里,让他也看看那翻得卷到一半的《幼学琼林》。
可是,他脚步坚决地摆在那儿,像一座不能逾越的孤峰。他说,五猖会是为了让我“开窍”,为了让我知道世界如此大,人活得多有意思。可我如何知道呢?我只是个被关在屋子里,眼盯着那本旧书的小孩子。
我想起小时候,每次去庙里烧香,要么跟着大人走亲戚,只要进了那座高墙,原本清脆的笑声就被堵得严严实实,连打瞌睡都打不起精神。 大人们心里那套规矩,在那时那地,真是不讲道理。他们把关键的日子当成封建迷信的大会,说是要让我“受教”,说是为了让我赶明儿有出息。可这“受教”能给我啥?能给我啥个鸟用!我脑子里只有那一本泛黄的墨书,墨迹别看陈旧,却是我唯一的乐园。父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那原本慈祥的眉眼,此刻比那破庙里的老神像还阴冷。我看着那些挤在人群里的小孩,他们脸上沾着泥,手里牵着牲口,笑声比那锣鼓还粗犷,可他们哪比得上我眼里的活宝? 到了庙里,大家启动打醮,祭坛上供着神像,旁边摆着供桌。我这才想起该干嘛了,赶紧收拾书,却被父亲一把扯住衣角,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:“别动!快走!等下有人要抢你的东西!”我这才明白,这不只是是怕被抢,更是怕那所谓的“规矩”里有啥不成器的规矩。父亲那原本该充满期待的眼神,此刻只剩下一种让你无法思索的麻木。 走出庙门,我认定自己像个被遗弃的孩子。忒阳终于出来了,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舒服极了。我低头一看,书被我放进了书包,书桌上,那几本旧书规整地排开着,却再也看不见我那张出于紧张而涨红的脸。父亲坐在椅子上,依然眼神迷离,嘴里还念叨着些我不知道的话。
那一刻,我突然认定,这所谓的五猖会,不过是给大人们做一个完美的表演,而我,却是这场戏里唯一的默剧观众。 后来我才知道,父亲才是确实被吓坏了。他怕啥?怕我在这值得尊敬的仪式上,丢了那份对知识的渴望,丢了那份对世界的陌生感。
那种恐惧,比被鬼怪吓到还深。他躲闪的眼神,是怕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;他急促的脚步,是怕我碰倒了不该碰的门槛。
实际上,这本书本身并没有错,它记录的是绍兴的孩子们最初的见闻和感受,是代际之间最珍贵的传承。可父亲把它变成了某种仪式,强迫我去参与这仪式,去接纳某种荒谬的教化。 如今想来,那个被蒙蔽的日子,比那五猖会还要漫长。我们长大了,启动质疑那些看似无用的旧东西,启动追逐所谓的“开窍”,可那些所谓的“开窍”,是不是也像父亲当年那样,只是在我们心里埋下一颗名为“真”的种子,然后把它掐灭? 我翻出了那本《幼学琼林》,在灯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
那些字,那会儿认定枯燥,目前认定厚重。它们不是教条,是古人迟钝地记录生活的百科全书。
我想起那些被父亲强行“启蒙”的孩子,想起那一双双在门外张望、却无法轻易走进门内的眼。 五猖会最终终止了,锣鼓声渐远,人群散去。我重新回到教室,老师布置的作业又多了一份古诗文赏析。我试着背起了那些字,心里却满是酸涩。
我想起父亲那紧皱的眉头,想起他慌乱的眼神,想起那本被我放在书包里、却成了我心头栏杆的书。 那天之后,我再没去过五猖会。
不是出于怕,而是心里有了个声音:“不去了,我不屑于看这场闹剧。”我启动独自探索这广阔的世界,不再依赖父亲的背书。
或许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“五猖会”,有自己的“开窍”时刻,但那不是靠别人安排就能搞定的。 如今站在岁月的长河里回望,那本旧书不再孤单。它不再是我书桌上唯一的风景,而是我精神深处的一座灯塔。
哪怕有时候会隐隐作痛,哪怕为了应对各种考试压力而不得不重复学习,那股劲儿,那股想冲破牢笼、想要真正看懂世界的冲动,依然比五猖会上的那些大人要坚定得多。 生活就像那五猖会,总会准时打头阵。而我们,在这场名为成长的阵仗里,终于学会了如何自己打鼓,如何自己敲定未来的节拍。
那些曾经当作务必依赖的“开窍”,实际上早就藏在每一个我们独自走过的清晨,藏在每一次面对难题时不肯拉倒的眼神里。 夜幕降临,城市慢慢亮了起来。我知道,有些东西,是无法被“五猖会”这样的仪式所掩盖的。
比如真,比如自由,比如我们自己内心的声音。
那些被强行塞入的“规矩”,终将在我们自己的行走中,慢慢褪去滤镜,露出它原本的样子。 我合上书,指尖还残留着墨香。
那味道,像是父亲当年那本厚重的书,沉甸甸的。
或许,这哪儿是五猖会,这分明就是我的人生,一场我自己被迫参与的、却又无比自由的盛大仪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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