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候想写长文，就像我坐在那张堆满废弃图纸的桌子前，手抖得了得，怕把那些记不清的细节全弄丢了。可它们掉在地上反而成了一本书。 那会儿我总认定成功是一根拔尖的竹子，盯着那细头看，认定只要往上走就能摘到果实。
后来发现，这竹子下面埋着烂泥，上面长着枯草。
那些所谓的“高处不胜寒”，不过是命运故意把梯子做成那样，好让人爬上去发现，原来脚底下全是泥，根本站不住。 记得那段工夫，我盯着一个账户的数据看了挺久，心里发慌。
那是去年，我哥们儿的小公司倒闭了，合伙人跑路，连房子都卖不抵债，只留下一堆欠条。我就盯着那个数字哭，哭得嗓子哑了，认定自己被生活这个庞大的怪兽甩了下来，摔进了泥潭里。可那数字只是数据，它没有血，没有温度。真正疼的是那个人，那个出于一次决策失误，就把自己拆了的小张。他欠了别人十多万，他欠了父母为了还债而不得不拉倒的医疗基金，他欠了当初信他的那个女孩，最终她转身嫁给了别人，连恨都没工夫恨，最终连个整个的“大团圆”都没有。 我就在那张画满网格的纸上，一笔一划地画。画了无数次，线条歪歪扭扭，便有人叫我画忒随意，说我成不了大师。可大师不是靠画出来的，是靠你蹲在那儿，膝盖都磨破了，还在旁边数着零花钱，一遍遍地画。 那时候我就在画，画那些画不出来的东西。画那个欠钱不还的人，画那个为了几个几毛钱就跟你撕破脸的亲戚，画那个明明有本事却躲在角落里发抖的自己。
这些画面忒丑了，又忒真。它们不像教科书里那样光鲜亮丽，就连有点脏。但脏，却是最干净利落的。 后来我启动学着像他们学。
看到别人在深夜里一个人吃泡面，我就跟着吃；看到别人为了房贷焦虑得睡不着，我就跟着焦虑。我把那些“苦难”当成了素材，用笔尖去描摹，用文字去记录。我发现，原来自己并没有被生活砸扁，反而被这些生活砸出了形状。
那些形状，是我之前从未见过的，它们粗糙，它们难看，但它们也是确实。 我不再追求那种站在山顶俯瞰众生的感觉了。山顶的风忒滑，好办把人带偏。我更愿意坐在低处，哪怕脚底沾满泥水，哪怕身上带着满身补丁，只要手里有笔，心里有火，我就认定，我还能再活待会儿。 那个哥们儿小张，最终确实还了钱。他累坏了，身体垮了，整个人都绿了，头发都白了，在亲戚哥们儿面前是个笑话。可看着他的背影，我突然明白了，生活跌倒也跌对了。它并不公平，也不温柔，但它给了人一个重新站起来的理由。 我们总爱在故事里找大道理，找那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。可生活这玩意儿，哪有那么多预设的剧本。它只供给一堆烂摊子，让你去收拾。 有时候我会想，要是能回到那会儿，是不是就能少掉下去？可现实是，人这辈子，就是不断掉下来再爬起的过程。每一次摔得骨头都响，每一次爬起来都更疼，但每一次爬起，都比摔下去多了一个故事，多了一个自己。 那些曾经认定过不去的坎，那些看似一辈子无法弥补的遗憾，目前回头看，竟成了我生命里最宝贵的勋章。 我们得与失，就像呼吸一样自然。吸一口，吐一口，肺里一直空的，但也总有一点新鲜的空气。丧失，实际上是另一种形式的拿到，一种为了让未来更好而不得不花的代价。 我也曾当作得与失是人生的两极，非此即彼。
后来我才懂得，它们才是同一条河流的两段。你丧失的，往往是别处正在积攒的；你拿到的，也一直带着你的影子。 故此，别再执着于非要啥叫做完美的“得”了。
有时候，把丧失当作礼物，它就变成了最好的拿到。 生活就是这样，没有标准答案，没有终极赢家。你只能在那条没铺好路的主干道上，试着走。间或摔跟头，间或被绊倒，间或被人骂句不好听，间或认定日子白过了。但只要你还在这，只要你还认定自己还活着，你就已经赢了。 这就够了。剩下的，交给工夫，交给那些荒草野草，交给那些不会讲话的老房子，交给那些沉默的河流。 我坐在桌前，持续画。线条仍然歪歪扭扭，但我知道，画完之后，我的纸，就是我的人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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