确实就去黄果树看看,把手机都揣兜里,就着手里那杯凉透的矿泉水,往黑水河上泡了泡,心里头那叫一个通透。 刚迈进景区大门,起初撞进我眼帘的,不是那如明珠般垂落的飞瀑,而是脚下扑面的轰鸣。
这声音不像是在歌唱,倒像是哪位在脚下踩碎了整个天空,然后被人泼了一盆冰水。你站在那儿,连大气都不敢出,生怕自己的一句废话,都能惊动这瀑布。
这声音震得耳膜嗡嗡响,不是细碎的沙沙声,是震耳欲聋的、带着颗粒感的固体撞击声。我突然认定,人这一辈子,不就是为了像这水花一样,不管不顾地撞下去,最终找个舒服的地方,哪怕是跟石头磕头,也能听出个调子吗? 站在第一道瀑布下,抬头看,那水雾像是一团团揉皱的白棉絮,密密麻麻地挂在天边。阳光透了进来,照在上面,那些水珠瞬间就亮起了光,像无数颗被点燃的钻石,忽明忽暗,跟着风一吹,就散了一地。可这光,哪儿去了?大局部都洒在了岩石上,被冲刷出几道深深的凹槽。我蹲下身,指着一道凹槽问路标:“这纹路是啥?”大爷笑着说:“这是被水冲出来的,越冲越深,越冲越利。”我点点头,突然明白了啥。我们讲的美,多是静止的、完美的、像画一样的美;可这黄果树给我的,全是动着的、粗糙的、像泥土一样的美。
那种美,是带着伤痕的,是带着温度的,是你真正来过这里,感受到的那种“被洗刷干净利落”后的状态。 再往深处走,穿过轰鸣,就到了第二道母河一级大瀑布。
这地方静了,静得让人心慌。周围没有游客,也没有游客服务的喧闹,连鸟鸣声都少了一大半。你只能听到水声,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像是大地在颤栗。水顺着悬崖峭壁,像一条金色的绸带,哗啦啦地往下淌,又猛地撞击在另一块巨石上,溅起一朵比刚刚还要高的小花。
这让我想起了老舍先生笔下的“老汉打鞭子”,那一下,干脆利落,让人忘了工夫。
这时候,我不再认定这瀑布是庞大的,它只是我脚下的一摊水,我伸手接住,那清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直钻心底,把刚刚喉咙里的燥热全给烧没了。 最绝的,是第三道狮子潭大瀑布。
这一看,才发现是整条河都成了瀑布。宽大的水幕在眼前铺展开来,像是一块庞大的绿底黑字的海报,上面写着“黄果树”三个字。阳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水帘,在谷底投下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,像是在搅动一锅翻滚的粥。水流撞击岩石的声音,这时候变了味,不再是之前的轰鸣,而是一种连绵不绝的、如鼓点般有节奏的拍子。我随手捡起一块石头,扔进迎客松底下,石头滚了几圈,就停在了那里。
不多时,水又流下来了,砸在石头上,溅起的水花把我的衣角打湿。
那一刻,我认定自己仿佛也化作了这水流的一局部,被冲刷着、被接纳着,慢慢变软乎。 走出景区大门,回头看一眼那惊涛骇浪般的景象,心里头却有种说不出的安稳。
有时候我在人群里,总想快一点,想逃开烦恼,想找个宁静的角落躲起来。可这黄果树告诉我,人生本就是一场大洪水,你总得找个地方,把自己彻底淹没,然后从被洗过的泥土里爬起来。 我在路边看到一个卖棉花糖的老头,他正坐在石头上卖自己的棉花糖。老人看着眼前正对着的瀑布,眼里也有光,和刚刚我一样。他说:“小哥们儿,你看,水都洗干净利落啦,对不对?”我笑着应声:“对。
这水才是真油光水滑的。”后来我想,所谓的成就,所谓的成功,不就是为了像这水一样,跌跌撞撞地撞下去,哪怕摔得稀巴烂,哪怕被生活“冲刷”得面目全非,最终还能笑着给自己涂个糖霜吗? 这次旅行,没有带回来的纪念品,只有满脑子嗡嗡作响的轰鸣声。但怪的是,那种轰鸣声,反而成了我记忆里最清楚的画面。它提醒我,日子过得再慢,也别忘了,要像这水一样,一辈子往下流,一辈子往里面撞,撞出了风景,撞出了自己。黄果树瀑布不就活在这喧嚣里吗?它不给人距离感,它给人最直接的、生猛的拥抱。下次再去,我绝对不会再带手机,只带嘴,随时预备去和它碎成一滩水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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