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文 读《古文观止》的时候,总认定像是在穿越。鲁迅先生当年批点里面的文章,说那些文人们是“龙游浅水”的“凡”。
那时候年轻气盛,总认定古人那些风花雪月的描写是矫揉造作,是画皮。如今再翻开书,被这些文字轻轻拍在肩上,才发现原来,它们才是真正活着的语言。 王世贞说:“文人之有言,亦如人之有足行路。言无足,虽千万人,不能越其墙。”这话忒狠了。我读古人的文章,常有一种被一种无形的墙绊住的感觉。
这墙,不是砖石砌成的,而是作者心中那个无法动弹的“本我”。他们讲话,不是为了让人听个痛快,而是为了在口舌之间,搞定某种精神的自洽。
比如写《岳阳楼记》,范仲淹没写洞庭湖具体多高多宽,也没写游人登楼看到啥具体的鱼龙百变,他只写“感君之抚我,与世之与我同”。
这三个字,把他困在一个庞大的、不可逾越的精神高地上。他不需求观众,他只需求自己站住脚。
这种自给自足,这种“我即世界”的自信,恰恰是后来我们那种“人前一套、人后一套”的浮躁最直接的来源。 我常看辛弃疾的词,像他写的《破阵子》,那描写得真是惊心动魄。写“醉里挑灯看剑”,写“梦回吹角连营”,字字句句都有血肉的重量。可就是这种极致的真,让他后来的词风,慢慢变得粗砺起来,就连让人读来让人心烦。出于他忒想表现“我”了,忒想把自己那点可怜的豪情和国家的存亡绑在一起了。
这种“我”,在后人眼里,往往就成了那个磕磕绊绊、借词说理、总想借古讽今的现代人的影子。 再往深了想,《古文观止》里实际上藏着一种挺隐秘的权力逻辑。古人写文章,大量时候不是在抒情,而是在“立场”。他们务必站在一个特定的角度,把生活切成两半,一半是“我”的,一半是“他”的。
这种切割,造就了他们笔下那种面目全非的“他者”。
比如写《项脊轩志》,作者把窗户当成了精神的延伸,把母亲的白发当成了记忆的延伸。
至此,“我”和“自然”、“我”和“母亲”彻底丧失了边界。
这种边界感的丧失,何尝不是现代人精神漂泊的根源?我们总想把自己的小我,塞进一个庞大的“他者”的怀抱里,却忘了“我”本身就是宇宙。 最让我触动的一幕,还是读到元稹写《遣情》那一段。他写自己心中的那个“小人”,竟然能比天上的神仙还要可怕,还要精明。
那是他对自己欲望最赤裸的剖析。他把那些勾心斗角、尔虞我诈的心理活动,写得像是一场盛大的戏剧。
这种戏剧性,恰恰是现代人最稀缺的。我们习惯了把人生过成一条平稳的河流,目前却突然被这一股股涌来的、粘稠的、极具戏剧冲突的“小人”情绪冲得七零八落。 实际上,古文之故此能流传千年,不只是是出于辞藻华丽,更是出于它供给了一种对抗平凡的“神性”。
那些文人们,在那些“伤春悲秋”的序曲之后,紧接着往往就是雄浑壮阔的叙事,或是清冷孤傲的独白。他们不知足于做一个顺从的观众,他们想当那个高高在上的、不可被定义的主宰。
这种“不可被定义”,就是《古文观止》赋予我们最大的精神震撼。 读这些文字,就像是在一场没有观众、没有剧本、只有主角和独角戏的舞台上,静静地坐着。我们不用去演啥,也不用去 concern 别人如何看。我们只需求在自己的精神荒原上,插上这些千百年前的火把。 最终,我想复述一下王世贞那句话。
或许古人确实不忒懂“自由”,但他们确实懂“存有”。他们明白,只要自己站定了,哪怕周围是深渊,那也是自己的深渊。
要是我不站定,那我就不是人,只是空气。
这种站定的勇气,或许就是《古文观止》留给后人的最终一点武器。 如今,我们读这些古人的文字,不是为了模仿他们写诗作赋,而是为了找回那个失落的、被现代citywalk打断了的、依然能听到心跳的“本我”。
那些文字像一块块硬邦邦的石头,扔进我们内心的湖面上,激起层层涟漪,提醒我们:原来,我们从未真正自由。 至于那句“可知古人作文章,如天矫于禽兽,如龙游于深渊”,我不再认定是凡人的自谦。
那是真相。我们是凡人,故此只能仰望;但我们仰望的,压根儿不是为了模仿,而是为了在自己脚下,踩出归于自己的那个深渊。 (全文约 1200 字,因篇幅限制,末尾局部作了适度延伸) (注:本段文字在引用原文时,保留了局部韵律感,但未严格拘泥于原文句式,旨在体现古文原本的生活气息和叙事张力。中间穿插插入了一些现代生活场景的对比描写,以增强代入感。结尾处升华主题,将阅读行为转化为一种精神重建的仪式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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