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的月光把柏油路烫得发亮，我蹲在路边，手里攥着那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旧木棍，棍身粗糙，带着点洗不掉的泥渍。老巷口那家修鞋铺后墙，正挂着一副歪歪扭扭的竿子，那是我妈寻来的“齐眉棍”。 讲起这玩意儿，我都想笑自己。当年听老辈儿念叨“齐眉”俩字，那是真得瞅紧两榜眼、重两麻子，才配叫齐眉棍。可如今看着这根老家伙，只认定它比那顶天立地的将军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。它晃晃悠悠的，不像话，却比话还灵。 小时候，我是那种干巴巴的、像块砖一样的孩子，讲话全是“出于、故此”，动作也是机械地重复：“做啥做啥”。奶奶常把我也比作那幅挂在堂前的报菜图，虽说是画好的，但总认定少了些灵气。为了转变这种死水一潭，我硬是学了齐眉棍。
起初我笨手笨脚，棍子在我手里就是那根废木头。
后来我咬咬牙，学着爷爷的样子，用拇指和食指一前一后，像夹着两颗花生米那样，拿着这根棍子在那儿跑。 刚启动跑起来，就像一只被拴住的狗。
那摆臂的频率低得可怜，动作还带着明显的僵硬。有一次差点把路中间的一颗树墩子拐进去，那一下摔得腿都软了，爬起来还得抹把脸上的灰。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，心想这棍子如何就如此难使唤，真像个没教会的徒弟。 可越练越顺。到了中午，我竟能跟着那节奏，边跑边喊：“一二三，齐眉！”声音别看沙哑，但那种力量感全都有了。
那天午后，烈日当空，我旁边跑着一个小男孩，手里捏着一根草棍，嗤嗤地响，那是用指甲刮的，没劲，也防滑。
相比之下，我的棍子像是有根筋似的，每一步都踩实了。 小时候认定棍子只是玩物，想拿着它去村里那帮大个子面前耍威风，想让他们看看我是不是个能“降龙”的猛将。
那时候我总当作棍子能把我举高，能让我跑得比风快，就连能让我在泥坑里横着走。结局呢？我跑不过风，摔断腿还笑着看人笑话。目前我明白了，棍子压根儿都不是用来比输赢的，它是用来磨劲儿、磨心思的。 那根老齐眉棍，对我而言，就是一个“磨”字。它逼着我不能低头，不能偷懒，不能撒野。
每次拿着它，我就得提醒自己：人不能像那根晃悠悠的木棍一样，东倒西歪，脾气也乱。它教会我，任何事物只要用对了地方，哪怕是一根破棍子，也能变成一股劲儿。 记得那会儿在那儿干过粗活，搬砖、推货，累得腰都要断了。工厂里的人都说我命苦，一辈子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。
后来遇到了这手活儿，我突然认定，这破棍子比我妈操持家务的筋骨还要硬实。它不需求像钢筋那样勒紧，却能在我心里勒出一个硬邦邦的圈。
只要我不跪下，只要我不认输，这根棍子就能把我举得比天高。 这棍子有个特征，就是“不听话”。它不给你预设好的路线，强迫你随时调整方向。
有时候路忒窄，你得弯下腰，用棍尖顶着墙皮走；有时候路忒陡，你得把棍子缩短，像个弹簧一样弹起来。
这种身体的灵活性，恰恰是脑子跟不上时最需求的。我不再是那个只会按部就班的机器，每次握着棍子，心里就咯噔一下，得赶紧把脑子从枯燥的信息里抽出来，去感知脚下的每一个土坑，去捕捉身边的每一根草束。 目前，我依然在那条老巷口练。工夫过得真快，仿佛昨天还是那个只会骂人、只会嘟囔的小女孩。可看着手里的这根老棍，我又认定踏实。它不完美，它晃，它滑，但它真能让人动起来。在这个人人渴望被认可、渴望被表扬的时代，我反而认定这根棍子更珍贵。它不要求你完美无缺，只要求你充足努力，充足真。 那会儿我认定那顶天立地的将军需求一副金盔甲，需求一张金脸皮。目前看那根老齐眉棍，才发现真正的英雄，往往就是那些在泥巴里摔得头破血流，却还不敢停下脚步的人。齐眉棍，就是给那些想走出去的勇士们，递来的第一把钥匙。 那天傍晚，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，我拖着腿，摇摇晃晃地往回走。手里的棍子嗡嗡作响，像是在召唤着啥。我知道，我并没有变强，也没变智慧，但我心里的那团火，是那会儿从未有过的气势。
这根棍子，就是我在这世上，最硬的脊梁。它让我明白，只要心里有光，哪怕是一根破棍子，也能把黑夜照通。


相关标签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