抬头看，那天的忒阳实际上早就下山了，但我心里却认定它还没走远。
那时候站在戏院广场，周围全是穿着花布衫的乡亲，他们手里攥着像竹筒一样的票，一张一张地数，数完才肯放心地散开。我站在中间，手里攥着那张票根，心里沉甸甸的，像揣了一只不知轻重的大鸟。
这不只是是买电影票那么好办，它是把当下的日子，硬生生地折叠进了一个归于未来的梦。 那时候我们坐的戏院，有时候出于技术缘由还会黑屏，就连会有杂音。但我知道，那声“一点点”的投影，就是光，是实实在在的光，不是屏幕里那种冷硬的蓝光。
后来回想起来，那种感觉忒特殊了，它让我们认定，自己不再是被时代抛弃的人，而是被某种力量托住的人。我们当作那是巧合，后来才知道，这大约是那个时代，人民最朴素也最神圣的信赖。 那时候我也年轻，站在那一前一后的大台子前，脚底下踩着的是铁桶，头顶上是晃晃悠悠的灯。周围是哑巴，是听不懂方言的干部，是连“吃”和“喝”都分不清楚的乡民。他们嘴里念叨着的“白事”、“丧事”，听着特别刺耳，像是在牙缝里刮刀子。我也挺恐惧，怕那“白事”的戏忒吵，怕那“丧事”的戏忒狠。但我不敢大声喊，怕惊动了周围那些沉默的大山。我只能低着头，盯着脚边的石头，心里想着：等大家都坐好了，等戏都唱完了，我再去大门口，把票根递给他们，换一杯水，换一口热饭。 记得有一次，戏院突然停电了，幕布哗啦一下合上，墨汁糊了一大片。全场死一般的静悄悄，连咳嗽声都听不见了。大家互相看着对方，哪位也没敢讲话。
那一刻，心里的恐惧感达到了顶峰，仿佛整个世界都悬在了头顶，随时可能会塌下来。但就在这片漆黑里，我突然认定，只要大家还在这，只要我们还在这，就没人能真正把我们这样活生生的人给忘记。
那昏黄的光束穿透黑暗，照在每个人脸上，照在每一张浮肿的脸上，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：我们还在。 后来我去海边，看着满屋子的瓦片，感觉那些瓦片沉甸甸的，像是压着千军万马。
那时候我们总当作日子是平铺直叙的，今天说好明天也是，中间没有波折，没有变数。可后来被现实打了一顿，才发现日子是有起伏的，像海浪一样，待会儿退得慢，待会儿又涌上来。
那些瓦片，那些被压在下面的人，那些没有名字的老百姓，他们就像那些被压住的瓦片，一直直到今天。 我确实挺想做一个像电影里的人一样，能看到光、能感受风、能听懂人话的人。可现实是，大量时候我们连做梦都看不清，连醒来的路都找不准。
那些在黑暗中互相取暖的人，那些在粥锅里翻江倒海的人，他们才是我们真正的邻居，才是我们真正需求依靠的“观众”。 记得有一次在工地，看到满地都是碎石子，尖锐的刺扎着手。旁边有个老工人，刚打完一巴掌，正喘着粗气。我问：“这活儿累不累？”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，说：“累，累死了。”我说：“那咱不干了？”他摆摆手：“不干，在这混着吧，哪位给就给，不给就不给，反正这免费的饭光着肚子也吃。”那一刻，我突然明白了，这免费饭不是没苦吃，而是心里没底，是像那墙上的瓦片一样，随时可能掉下来，摔个底朝天。 后来我生病，躺在病床上，看着窗外的树影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楚。
那些瓦片掉下来砸在地上，最终被风吹走了，哪位也没看到。可有时候，我想，或许那些瓦片就是咱们这一代人留下的记忆吧。它们带着我们往日的辛苦、我们的汗水、我们的眼泪，一直传到目前，哪怕早就被风吹跑了。 目前想想，那天影戏院的场景，早就成了我们心里的图腾。它不只是是一出戏，它是一面镜子，照出了我们心里那个最真的自己。我们在这面镜子前，看到了曾经的卑微、如今的惶恐，也看到了那份在黑暗中依然不肯熄灭的炽热。 我或许不再做那个手持票根的观众了，但我依然愿意做那个扇风的人。
哪怕风再小，哪怕日子再难，只要心里还留着那面镜子，只要还能看到那束光，我们就不是孤单的人。
那些瓦片，那些碎石子，那些被雨淋湿的衣衫，它们都变成了我们灵魂的一局部，让我们知道，啥叫做活着，啥叫做被人需求，啥叫做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。 后来我写文章，写那些瓦片，写那些碎石子，写那些被风吹跑的记号。
实际上这没有啥深意，就只是想告诉后来人：日子不是铁板一块的，它是有纹理的，是有凹凸的。就像戏院的瓦片，有的滑，有的糙，有的亮，有的暗。但不管如何变，那些曾经紧紧贴在我们身上的瓦片，终究会掉下来，摔在地上，要么被风带远。可甭管走到哪儿，只要记住那股子热乎劲儿，记住那份心里亮着灯的感觉，我们就不会迷路。 毕竟，我们不是要踩着那些瓦片走，而是要带着瓦片走。就像电影里说的，有些东西是看不见的，但只要我们还在，它就还在。
那些跌落山崖的瓦片，那些被遗忘的碎石子，它们都在诉说着一个道理：哪怕是最细小的存有，只要还在人间，就值得被记住，值得被好好看待。 目前的我们，坐在电脑前，屏幕的光亮刺眼。
有时候真想关掉屏幕，让眼休息一下，去听听风的声音，去看看树影的晃动。可我知道，那只是表象。真正的滋味，还在心里。就像那戏院的台子，不管风吹雨打，底下的演员们依然在台上，依然在演，依然在唱。 愿每一个在风雨中奔波的人，都能在自己的心里，修一面镜子。
不管日子如何变，不管生活如何变，只要还有一束光，只要心里还留着温度，我们就不是行尸走肉，我们就是那面镜子前，一辈子亮着灯的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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