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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李清照,仿佛是在听一位老人在灯下慢慢咀嚼时光,不像是在读一篇精致的散文,倒像是把那些被岁月泡烂的词,一股脑儿倒进杯子里,呷一口,凉透了,却又带着暖得发慌的温热。她不是生来就懂得如何把愁字写得千变万化,她只是活得那么碎,连骨头都碎成了那样细碎的模样,你把这碎字拼凑起来,才看到了一幅幅画。 大量人读她的词,总认定那些愁,都是大起大落的愁。
像是一句“莫道不销魂,帘卷西风”,人刚回家,突然天塌了似的;像是一句“哪位在雨中低语,在风中疏影”,酒醒后,窗外又是另一种凄冷的雨声。
实际上不然。读她,更应看到她身边那些琐碎得让人挪不开眼的日常。
比如拆补衣裳,把旧衣服缝得严严实实,不让风把里面的汗毛吹出来;比如为了几双鞋去换鞋,不惜把日子换成一地鸡毛;比如见着人,哪怕对方只是笑着打招呼,她也得立马收拾心情,像是要把心里的灰尘都抖净似的。
这些琐碎,那些鸡毛蒜皮,平日里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不经意的生活,但到了李清照的笔底下,就成了最锋利的刀,把那些陈年的、被遗忘的、被风雨压扁的日子切得挺碎,特脆,让人咬一口,才惊觉那一口是血来过的痛。 她的词里,愁不是凭空喷涌的火山,而是慢慢渗过来的水。
你看她写“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”,这一连串叠字,读起来像是一声叹息,又像是一团棉花裹着冰碴子。她忙里偷闲地偷着“寻寻觅觅”,心不在焉却像着了魔;她困在旧梦里,梦都醒了却还要反复咀嚼“冷冷清清”。
那“冷冷”,不是确实冷,是心里那点光被扫了,剩下的只有镜子一样照不出的死寂。再读她“乍见夫人,却作孤鸾”,读到这儿,你会发现她实际上并不孤独,她只是怕。怕这个怕那个,怕这怕那,怕自己那点小心思,怕别人一眼看穿了她的狼狈,怕连那双旧鞋都配不上 anymore。她不是没眼力见,她只是忒珍惜那些快要碎了的旧物,舍不得,也怕弄丢了。
这种怕,比单纯的生活压力更让人窒息,出于它是一种对失控的恐惧。 有时候,读到她的词,人会认定自己的日子也被她写得如此沉甸甸,如此有分量。
确实,她没写多少宏大的家国情怀,她写的是个女子的琐碎,是个闺房的幽微,是个人在春天里突然落下的雪。但她偏偏把雪写透了。
你看她写“北风吹雪,月照花阴,就连”“风急天高,林断山明、画屏出现,双飞燕子,几处早莺鸣”。
这几句,写得极俗,就连有点粗俗,像是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老忒忒在巷子里随意抖出一句,却偏偏把这一句抖出了神来之笔。她的“愁”,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悲凉,而是一种“我在这,你却在那”的无奈。你我在天涯,我在这屋檐下,你在那高楼头,这落差,这地理位置的悬殊,在李清照眼里,都成了最大的愁情。她不懂啥政治风云,不懂啥世态炎凉,但她懂两个人,一个在风雪中踉跄,一个在月下独酌,这种物理空间上的距离,比任何抽象的道理都更能刺痛人的神经。 说到愁的形态,李清照有一回,愁得把自己都愁扁了。她写“人比黄花瘦”,这一句,至今还被无数人传诵得不知疲倦。但这瘦,不是病态的瘦,是力气被抽空后的瘦。
你看,你给她添点肉,她瘦得连茶杯都抬不起来;你给她添点水,她瘦得连水都喝不上。
实际上,她瘦的时候,心里可能比哪位都饱。她在等,等一个能给她遮风挡雨,能给她添件衣裳,能陪她坐坐,能告诉她“别怕,我在”的人。她愁的是,要是那个人不来,她如何活过这一岁月。她愁的是,要是那个人走了,她如何记得家里那把唯一的椅子。她愁的是,要是那个人不来,她如何把那一堆写了又写、写了又改的旧诗,一个个读出来,读得出眼泪来,读得心里像被棉花堵住了,塞得满满当当,透不过气来。 读她的词,别总想着去学她如何把愁写得好听一点,她实际上只是想把生活写全了。她把那些柴米油盐的辛苦写全了,把那些相见时难别时难的无奈写全了,把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旧身影写全了。她不需求比别人更智慧,也不需求比别人更洒脱,她只需求比别人更早地、更真切地感觉到,生活这东西,不像白开水那样直白,你得细细品,还得把杯子摔得粉碎,直到水渣都掉进心里,才能尝出那种鲜甜。 有时候,读她的词,就像是在听一个老哥们儿在深夜里叹气。
那个叹气,不是惊天动地,只是轻轻一点,却直抵人心最软的地方。她不是要把愁写成一首绝唱,她只是想把那一地鸡毛,一件一件地数给你听,数得数不过来,数到你认定,原来那些琐碎的日子,确实,有那么重,那么疼。她写愁,不是为了展示她的才华,而是为了证明,她确实活过,确实痛过,确实认定日子过得忒慢,忒慢,慢到连呼吸都带着重量。 故此,下次再读李清照,别只盯着那些华丽的辞藻,去看看她那些被揉皱了的信笺,那些被撕碎的纸条,那些写满“愁”字的画屏。
看看她是如何,用那些微不足道的、就连有点狼狈的琐碎,把那个时代、那个女子,在绝望的缝隙里,硬生生撑开了一角天。她不懂啥大道理,她只知道,日子要过,就得把那些从背后悄悄溜进来的风,一个个接住,接住,接住,直到把整个人都接得满满当当,然后告诉自己:我活过来了。
这才是她最真,最动人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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