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观园里那口“咏白蝶”的井，真不是随意挖出来的。它得在深秋，用第一层雪水砸开，混着三四层新雪的水再打透。若是混了雨水，井水一冒头，底下那层屎壳郎就干了，没个活路，这井就废了。
要是不稀罕那白蝶，那井里能冒出一股子甜水来，但这井也穷，得靠官府拨银子修，修不好也能坏。
这故事头儿没头，连个名字都没寻着，作者索性不管了，只写这井。 这井的讲究，大抵是怕水脏。水脏了，底下那层屎壳郎就干了，井就废了。书里特意交代了水里的生灵，像青鳞、泥鳅、蛤蟆、鱼虾，还有那死去的白蝶。
这些虫子在井底蜷缩，像极了人间里的穷酸人。书里还说了个冷笑话，化蝶的姑娘姓白，姓汪的姑娘，化蝶了都没死，最终还不是葬在井里？这哪是写人呀，分明是在写这些虫子的命数。
这井啊，真是一口因祸得福的井，既得它，就得看它有多少福气。 这故事里的人，哪位又能说得清他们到底想表达啥？ 林黛玉葬花，花是花了，人不是。她认定这花虽不是烂了，但那是“质本洁来还洁去”，若是混了泥，这洁气儿就散了。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，怕的只是那尘世的俗气。她宁愿花掉，也不愿花人。她眼里的花，和井里那堆屎壳郎，实际上是一回事。
这种人，就像那井里的小生命，活着也透着一股子脏气，活到最终，恐怕连个名字都留不住。 但偏偏就有人稀罕。宝玉。他倒好，连井都看上了。他听说白蝶能化，就想去捞。捞的时候，他看到了那死去的白蝶，还看到井底那堆本来应当沉底的屎壳郎。
好在有雪，有那“素裹冰姿”，那堆屎壳郎竟被雪盖住了，显得白得像雪。宝玉捞了白蝶回去，放在枕边。
这枕边，本该是私人的，却成了他的归宿。 这故事透着股荒诞，却又透着股真。
那井里的人，那白蝶，那屎壳郎，都在等着看戏。宝玉捞回一只白蝶，第二天，那个叫“白”的姑娘化了，葬在了井里。
这姑娘好端端的，如何就化了？
难道是被那白蝶吸引，又要么是被井里的脏水熏坏了？ 作者把这一切都写透了，却又留白忒多。到底是人厌世，还是世中人？到底是花洁，还是花烂？最终，哪位也没能彻底说清。 可是，这故事里的人，实际上挺活泛的。他们不像那些庙里念经的，不像那些书斋里只会引经据典的。他们是具体的，有血有肉，有爱恨。黛玉葬花，不是为了证明自己高洁，而是为了证明她不愿做那染了俗气的俗人。宝玉捞白蝶，不是为了求仙问道，而是为了求个清净，求个干净利落。 你看那井，这故事里的人，就像那井里的虫子。他们活着，就带着那点破败，带着那点凄凉。但正出于这破败，正出于那点凄凉，他们才显得真。 最终，这故事落在哪儿？ 落在那口井上了。
这井里，白蝶化在了雪地里，那堆屎壳郎也被雪盖住了。故事没了，人没了，只剩下一口井，还在那儿，等着后人去掘，去填，去问。 这故事里的人，就像那井里的虫子，活着也透着一股子脏气，活到最终，恐怕连个名字都留不住。但这故事本身，却不脏。它像那井一样，因祸得福，既得它，就得看它有多少福气。 至于结局，哪位也不敢保证。
或许，这故事里的人，压根儿就不该有名字。
毕竟，命里有时终须有，命里无时莫强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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