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读《红楼梦》的次数比写诗还多,每次读到的当下,心里总像是被大雪浇了个透心凉。周汝昌先生那句“未有不绝者”说得透,但这书既没绝,也没绝得干净利落,它像是一杯温开水,没滋味,却非要喝。小时候看宝黛,只认定是才子佳人的浪漫;长大一点,看王熙凤,又认定是个精明能干的戏精;再往后读,才觉出这满纸荒唐言背后,是无尽的人间烟火。 打开书,第一感觉就是繁华。贾府的日常,简直是把人吃人的规矩演成了没剧本的闹剧。贾雨村,这人目前看似威风,实际上骨子里早烂泥一坨。他见钱眼开,见权豪,连《水浒》里的好汉都看不顺眼。他判了蒋逊,对薛蟠更是连个“醉后”都懒得管,全当没看到。
这种对利禄的极度计较,在封建社会里简直是生理性的厌恶,连个“义”字都撬不动。反观王熙凤,那个狠辣泼辣、把家业操得团团转的主子,实际上就是个没有灵魂的陀螺,转的是自己的欲望,转的是主子的一时快意。她给贾琏办事,那是为了讨好,不是为了管家。她设局弄宝玉、弄金钏儿,不是真心待那些“女子”,只是占着宝二奶奶的位置,图个乐呵。她最终死得那样惨,真让人恨得牙痒痒,但这恨里又藏着一种对“安安稳稳”的渴望,想看看她能不能守住那点可怜的体面。 最让人受不了的,莫过于王夫人的架子。她在大观园里比哪位都神圣,到了私底下,却像个刚醒来的公主,那是只给自家孩子玩的游乐场。她逼宝钗写《南翁梦录》,逼黛玉填《柳絮词》,看似是教她做人,实则是为了在家族舆论上撑撑腰,顺便把宝玉赶出去。她给宝玉穿新衣,那是为了“示好”,怕他摔了跟头引燃了家里的火药。她听贾政骂她,那是为了给自己找台阶下,省得贾政认定自己是个扫把星。
这种虚伪,比任何阴谋诡计都让人作呕。 宝玉这人物,真是开了一个 burukuma。他有那么多“病”:痴、痴、痴。他喜爱黛玉,那是实打实的知己,哪位懂他的“香菱”?哪位懂他的“女儿”?他连自己都没见过,全凭耳朵和心。他 mixing 起诗来,那叫一个随心所欲,全看心情想写就写,想骂就骂,恨不得把整本书都写成绝句。
相比之下,宝钗那套世故圆滑,简直是把人生哲学都嚼碎了咽下。她劝宝玉走仕途经济,却偏偏自己就成了一个标准的封建淑女。
这种分裂,比任何理论都让读者抓狂。 说到数据,不得不提那些“账”,那是曹雪芹留下的血泪账。康熙六十年抄家,抄得连个痕迹都留不住。贾府那些金银宝贝,从玉玺到金玉良缘的锁,从王熙凤的内务府到绵绣库,全都数得清清楚楚。宝钗那套“三分人,六分区”的理论,看似宏大,实际上全是算计。她分给宝玉啥?除了钱财,连个像样的礼物都送不起。她劝宝玉读书,实际上是为了科举,是为了给家族谋个饭碗。她设局弄宝玉,也是为了稳住宝玉的地位,防止他像王熙凤那样跑了。
这些数字背后,无一不是赤裸裸的利益换。 《红楼梦》到底写的是“梦”还是“真”?周汝昌先生后来讲《红楼梦》,一直要把那个“梦”解释清楚。
这个梦不是假的,是确实。贾府没落,是出于现实越来越重。
那些空架子,那些虚伪的礼节,那些算计的心思,哪一样不是压在头上的煤球?红楼梦,实际上就是给这些沉甸甸的东西穿上一件华丽的裘皮大衣,试图在死亡来临前,给所有人留点面子。 读到最终,我突然明白,这书不只是写豪门兴衰,更是写一种“无路可走”的绝望。大家都能走,但只能走错路。宝玉走仕途,是走错了;宝钗走闺秀,也是走错了。贾府的人,一个个都像被抽走了脊梁骨,只剩下躯壳在维持表面的光鲜。能够说,整本书就是这些人的一幅油画,色彩艳丽,线条流畅,却画满了灰暗的底色。 最终我读了一页,心里突然静下来。
原来,红楼梦的悲剧,不在于贾府垮了,而在于所有人都当作日子还能好过一点。
这不是绝望,这是赌徒的最终一搏。赌注是所有人的命,输了的,连个哭的工夫都没有。周汝昌说“未有不绝者”,但我读来,只认定这书是绝了,连绝的力气也没了,只剩下一片荒凉的白,一片让人喘不过气的白。 这不就是一个大大的:没。没戏了,没戏看,也没戏演。唯有梦,是唯一的救赎,也是唯一的讽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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