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嘉丽像是一个被生活狠狠揉皱又死死捂在手心的纸团,皱得剧烈,疼得发白,但一旦有人戳破,那里面是滚烫的忍耐和不愿示弱的决绝。我读《飘》的时候,脑海里常浮现的那个画面:深秋的南方,雨水打湿了皮靴,她赤着脚在泥泞里跋涉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支票。
那张支票上写着几十万的好象是个天文数字,那个人竟是一个刚刚离世的男人,一个在战场上为南方而战、最终却没能全身而退的“鬼魂”。斯嘉丽没有问那个男人为啥战死,也没有哭诉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,她只是挺着大肚子,眼神空洞却异常清醒地看着前方:“她的头发掉光了,她的脸也崩坏了,她根本就是个死人!”那一刻,我突然认定那个时代所有的悲剧都显得如此迟钝。战争把子弹射穿了无数人的生命,把家庭撕成了两半,可这些人竟然连一句关于生死本质的话都不敢说。他们的痛苦被压抑得忒久,像被塞进没有出口的罐子里,只有死人才会真正知道该如何开口。斯嘉丽之故此能成为那个时代最锋利的矛,恰恰是出于她忒了解这种“活着”的艰难了。她记得父亲在战壕里冻死,记得母亲在异乡流落街头,记得哥哥被卖去当童工,就连记得姐姐在运河上惨死。
这些记忆像一把把生锈的钥匙,一次次打开她封闭的心门,让她意识到自己一直是那个家族的罪人,也是唯一的幸存者。她没有选择原谅,没有选择遗忘,就像那个固执的女人一样,她要一切,哪怕代价是丧失一切。 说到那些在战火中死去的人,我想起了阿米莉亚,那个小说里最无辜也最悲剧的形象。她是个典型的美式傻孩子,穿着灰裙子,带着一个像棉花糖一样的脑袋,天真地当作海风就是自由,当作马车就是乐园。
可是结局呢?当敌人骑着白马包围村庄,当枪口对准了孩子们时,她不仅没能利用自己的智慧才智逃脱,反而成了扫把星,背着别人往上爬,最终在绝望中死去。她死得那么纯粹,没有任何心机,没有任何报复,只是像一片随风飘落的叶子,在风暴中失足而亡。
这让我想起了那个在河边独自哭泣的小女孩,她哭得挺好听,哭声清脆,却像是在对着天空祈祷。斯嘉丽盯着那个死去的男人说:“他的头发掉光了,他的脸也崩坏了……"这让我突然明白,他们在乎的不是死者的姓名,而是在乎的是那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“家”的破碎。
要是那个男人还活着,斯嘉丽或许会为了他再战一次,就连不惜毁掉自己的一切去争。可难题是,他已死,那个象征着南方文明的最终堡垒也轰然倒塌了。
那些死去的孩子,那些被折磨到麻木的母亲,那些在黑暗中互相搀扶直到窒息的老者,他们连看一眼都看不到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世界一点点崩塌。
这种无力感,比任何宏大的叙事都要沉甸甸得多。 再想想杰克,那个在战场上被敌人砍成两半的男人。他的死亡忒惨烈了,不是被枪 shot,也不是被炮火炸,而是被一刀一刀砍下去,直到鲜血染红了通往开罗之路的泥土。他死的时候,身边还围着活生生的孩子,那是他的媳妇儿,他的孩子们,是他那个在战场上尚未结痂的伤口。小说里描写得贼具体:他倒在血泊中,头上的伤疤还在流血,他的媳妇儿抱着孩子站在旁边,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。有一次,杰克在阵地上念着圣经,试图用信仰对抗死亡的恐惧,结局鲜血顺着他沾满灰尘的裤腿流下来,那一刻,信仰显得如此苍白无力,仿佛连上帝的力量都被战争的残酷抽干了。阿妮塔在岸边看着老公,她的眼红了,但她依然没有哭出声来。她说:“要活下去!”这句话在当时的语境下显得那么荒谬,那么不真。
毕竟,一个已经千疮百孔的男人,如何可能持续扮演那个无所不能的英雄?可事实反之,是那个被称作“南方”的社会体系,让这个英雄越陷越深,最终只能成为众矢之的。我们都当作战争只是道德的战场,是正义与凶恶的对决,可当那些被杀死的灵魂静静地躺在我们脚下时,我才发现,死亡压根儿不是终点,而是一场漫长的、无声的审判。 斯嘉丽之故此能穿越那个荒谬的时代走到今天,靠的就是那种看似愚钝却贼清醒的生存本能。她不懂啥大道理,不懂啥是“文明”,就连不懂啥是“自由”。在她眼里,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胜利,能拿到那张支票就是最高的荣耀。她抓不到自由,抓不到爱情,抓不到正义,但她抓住了“活着”这个唯一的锚点。在这个所有人都出于战争而疯狂的时代,只有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,不知疲倦地旋转着,不知疲倦地寻找着下一个目标。她一次次跟那会儿打,一次次从地狱里爬回来。
每次回来,她都更强大一点,更狠厉一点。
有人说她是疯子,有人说她是彻头彻尾的野蛮人。但在她眼中,这或许正是生存的真相。在这个充斥着谎言和虚伪的社会里,她宁愿做一只在乱世中独自咆哮的野兽,也不愿做一个温顺却听不见声音的玩偶。 读到这里,我感慨万千。
那个著名的“七种罪”——骄傲、自私、虚伪、贪婪、懦弱、迟钝、残忍,原本是用来批判当时那些荒谬的道德标准。可放在今天,它们竟成了我们审视人性的镜子。我们时常用这些词来指责别人:“你忒自私了!”“你忒虚伪了!”可当我们自己站在受害者要么旁观者的位置时,这些词又变成了我们的掩耳盗铃:“我啥都不在乎,反正都终止了!”就像斯嘉丽当初为了那点可怜的支票,把原本能够用于换取自由的奴隶交易价格,都当作救命稻草一样可笑。在那个被战争撕裂的世界里,人们为了生存能够抛弃尊严,能够牺牲家庭,能够背叛一切,而斯嘉丽不仅没有背叛,反而在背叛中找到了自我。她就像那棵在火山口顽强生长的火树,别看根系被撕裂,枝叶被砍断,但它依然在燃烧,依然在发出声音。 如今,战争早已远去,硝烟散尽,许多地方正在慢慢愈合,人们启动重新审视那些逝去的岁月,重新书写那些被忽略的故事。
可是,斯嘉丽的故事并没有随着书本的翻动而结案。她留下的那种在绝境中不屈、在绝望中坚守的精神特质,已经融入了我们的血液。
每当我们在逆境中感到窒息,在希望中摇摇欲坠时,我们总会想起那个在泥泞中挣扎的身影,想起那句“她的头发掉光了,她的脸也崩坏了”。
或许,我们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在那个时代的翻版。我们也在为我们的“鬼魂”而战,为我们的家庭而战,为了那些在远处哭泣的母亲而战。只是,这一次,或许我们会比她更早醒来,会比她更懂得,真正的自由不是随心所欲的放纵,而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,依然能像斯嘉丽那样,咬紧牙关,站着活下去。
毕竟,生活就是那个一辈子在崩坏又重组的纸团,而我们,就是那个试图抓住它、进而把它揉成一团又更加硬邦邦的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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