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雨下得挺大,像要把整个天空都灌进车里。我们时速八十,中间还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,就像两个人在跑道上与此同时冲刺,却不小心撞在了一起。车子像被啥东西狠狠捏住,前轮猛地往左偏,车头撞进路边的绿化带里,轮胎拉着半人高的土墙,车身剧烈地晃了两下,然后像是一滩泥糊在高速公路上。 医生来的时候,我脑子一片空白。没啥大毛病,就是皮外伤,肋骨断了三根,左肩也裂开了一道口子。躺在ICU 里的时候,窗外大雾弥漫,啥都看不清。最难受的不是疼,而是那种被世界彻底按在地板上的感觉。急救室里的灯忽明忽暗,护士姐姐看我哭,递过来一瓶温水,轻轻拍着我的背:“别怕,我们慢慢来。”那一刻我才意识到,原来我自己是个傻子,居然当作能笑着活下去。 第二天,我醒了。
那种痛感还在,像是有破洞的布,扎在骨头缝里,但人还能动。隔壁床的病人,一个是刚做完心脏手术的年轻女孩,术后到目前已经住了三个月,每天都在喊疼,嘴里嘟囔着人家说:“你这小胳膊小腿的,如何跟大猩猩差不多?” 我看着她,突然认定挺可笑。她连呼吸都认定难,每吸一口气,心脏都像要炸开一样往外蹦。她跟我抢着要翻身,我推了回去:“疼得受不了你就躺着,别动。”她瞪了我一眼,眼神里满是委屈:“你也是刚动完,还要我们逞强?” 旁边的护士叹了口气,把药单推给我,上面列着我所有的伤情,就连还有几个还没彻底愈合的小伤口。她告诉我,车祸后第一周,人最难受的是“痛觉迟钝”,紧接着就是“麻木”。
实际上不是麻木,是身体在报警:警报响了,可是信号传τ▁τ,大脑没反应,连个火星子都没烧到。 整整一个月,我都在医院度过。白天是各种检查、换药,晚上回家持续躺下。
那时候我才明白,人生哪有啥一帆风顺,所谓的“人生”,就是在无数次碾碎之后,重新拼凑起来的碎片。大量人当时就走了,要么留下了后遗症,变成一个半截身子。但我也活下来了,并且比哪位都活得整个。 出院那天,我坐在公园长椅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遛狗,有人在吃路边摊,热气腾腾的散饭飘进鼻子里。
突然有个老人在推着婴儿车走过,孩子哭得撕心裂肺,老人停下,蹲下身,把车放下,然后抽出一张纸巾,用颤抖的手给孩子擦眼泪。 那一刻,我脑子里所有的创伤都化了。 那会儿总想着如何快速翻身,如何一辈子保持完美,如何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。可目前,看着那孩子被擦干的泪痕,我突然认定,这才是活着。 有人问我,为啥还要这样活着?实际上我也不忒确定。
或许只是不想忒痛苦,想让日子像上次那样,糊里糊涂的,大约也没那么痛。大家每天混在一起,你碰我一下,我碰到你一下,没人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再撞进去。
这种无力感,这种随时可能再次滑倒的恐惧,反倒成了我活下去的燃料。 我想起那天撞击的瞬间,感觉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心上。但石头砸碎了,地上就多了个坑。坑里长出了草,草里钻出了花。
我想起隔壁那个女孩,她本来能够出于疼痛而拉倒治疗,但她咬着牙挺过来了。她让我意识到,疼痛有时候是身体在求救,是它在告诉你,你还活着,并且挺顽强。 有时候我会想,要是当初能少死一个人该多好。但最终我也只能默默接纳这个现实。
这世上总有一些人,为了拿到某种东西,花就连生命的代价。他们或许是为了荣誉,或许是为了爱情,或许只是单纯地想证明啥。而我们,不过是场交易,把自己换成了零件,换回了持续奔跑的权利。 目前的我,走在街上,没人注意我。间或有人经过,打量我,皱眉。我不在意。我就像那辆车,撞坏了,再也没法像那会儿那样飞驰了,但它还在动,总能找到下一段路。 生活啊,确实就像那辆车。你出了事故,修好了,又上路了。堵车的时候,哪位都别急。
毕竟,人生这场大碰撞,终究是为了让你看清自己是哪位,然后带着伤疤,持续往下一个路口走。 那天晚上,我坐在车里,听外面的雨声。
看着雨滴打在玻璃上,一滴滴落下。
突然认定,这雨,倒也不是那么厌恶了。它冲刷着城市的污垢,也冲刷着我们的恐惧。 或许,这就是我们该有的样子:承认自己的脆弱,接纳自己的残缺,然后笑着把眼泪吞下去,持续把日子过下去。
毕竟,活着本身,就是一场没有终点的碰撞,每一次撞击,都是为了让你变得更强一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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