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音,是雷打不动的根,扎在土里,连根拔起都嫌重。小时候,村口的槐树底下,外婆摇着蒲扇,讲的故事常常讲得断断续续,连语速都慢得像牛。
那时候认定,乡音就是听不懂的方言,是听不懂的一般/平平话,是听不懂的“没文化”。
直到后来,去了城里干活,住进了像钢筋水泥盒子一样的宿舍,才突然明白,乡音不是语言那么好办,它是活着的人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,是灵魂深处那根看不见的线,兜兜转转,还是想回到那个熟悉的味道里。 小时候的乡音,是带着泥土味的。村口的井水刚打上,水波粼粼,映出蓝天白云,那股子清冽劲儿,是城里自来水一辈子给不了的。我们蹲在井边,手伸进去一摸,凉丝丝的,那水顺着指缝流下来,像是把整个夏天的清凉都倒进了肚子里。
那时候不懂啥“现代化”,只知道河水里藏着啥,石头底下藏着啥,连蚂蚁搬家都像是在开音乐会。目前想起来,那种感觉特别怪,仿佛只要手里捧着那井水,心里就踏实了,忘了外面世界的喧嚣。 乡音里的味道,是具体而微的。油麦菜刚从地里挖出来,冒着热气,那叶子脆生生地一咬,带着青草的汁水。回家路上,特意煮了一锅,贴上标签写着“外婆的手艺”。坐在老槐树下,一层一层揭下来,那股子清香直钻鼻息,让人神清气爽。
那时候认定,这就是人生,就是一顿饭,就是这一口菜。目前飘在县城的尘土里,味道反而淡了,就连有点隔阂。可每当夜深人静,听那刚出笼的包子声,还是能闻到那股子熟悉的温度和香气,仿佛啥隔阂都没了。 乡音里的东西,是承载记忆的容器。
那件有些旧了的棉袄,洗得发白,扣子松松垮垮的,袖口还留着当年打麻将留下的红印子。
那时候白天读书,晚上回家,就穿这件棉袄,在院子里晒被。目前别看也穿,但总认定少了点里面的分量。可每当卸货归来,一身尘土,先是在自家门口蹲个身,把棉袄挂好,穿上那件旧棉袄,那种踏实感,是任何新衣服都给不了的。它身上有岁月摩挲过的痕迹,有寒来暑往的印记,是你和这片土地共有的温度。 乡音里的声音,是传家的秘密。爷爷那双粗糙的大手,敲过那面斑驳的木鼓,那鼓点深深印在记忆里。小时候不懂啥是节奏,只认定好听。
后来跟着爷爷学,才发现那鼓点里藏着忒阳升起时的号角,藏着月亮落下时的叹息。目前村里新修了水泥路,那种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消亡了,取而代之的是挖掘机的高音和电动车的喇叭声。可每当逢年过节,鞭炮声响起,还是喊出那句“过年好”,还是跟着老人哼着那首古老的童谣。
那童谣里藏着童年的盼头,藏着对未来的憧憬,藏在每一个日子的忙碌里,过得就是那么踏实。 乡村的变化是肉眼由此可见的。高楼大厦拔地而起,像森林一样连成一片,那是那会儿连看都看不到的景象。
那会儿村边的小河,目前成了宽阔的水渠,两岸种满了绿化树。
那会儿村口的小卖部,目前变成了大超市,货架高耸入云。
那会儿村里人走起路来慢吞吞的,像蜗牛一样,目前大量人都骑脚踏车了,就连有的人开车去了大城市。 可越是这样,乡音的味道越浓,越香。
那些熟悉的声音,那些熟悉的场景,那些熟悉的东西,就像一座座孤岛,在水面上漂浮着。海风一吹,它们就重新连接起来。
那种连接,不是语言上的互通,而是灵魂深处的共鸣。你听我讲话,我懂你的语调,你笑我,我也知足。
这种连接,是城市的高楼大厦给不了的,是电脑屏幕给不了的,只有那双粗糙的大手,敲着那面鼓,哼着那首童谣,才配得上。 乡音,是乡愁的载体,是情感的纽带,是文化的根脉。它不会出于工夫的流逝而褪色,不会出于没有使用而消亡。它就像那口井里的水,一辈子都在流淌,一辈子在滋润着。甭管我们走多远,甭管身处何地,只要心里还留着一方故乡的净土,乡音就一辈子会出目前我们的耳畔、嘴边、心头。
那声音粗粝而真诚,那是人类共通的情感,是生命里最温暖的底色。 小时候,当作乡音是听不懂的。长大了,才懂乡音是听不懂的。它不是语言,是心。它扎得忒深,挖得忒实,连根都拔不出来。它是我们回家的路标,是我们归来的理由。
不管世界如何变,不管生活如何变,只要你还愿意听着那口井水的声音,喝着那锅菜的味道,心里就会有一片阳光,一片清凉,一片归于你的安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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