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整,我盯着天花板,看那点灯光是如何一点点亮灭的。它不像早晨五点那样透着希望,也不像中午十二点那样显得无辜。它只是在那里,像一袋被压扁的饼干,没地方放,只能硬生生地搁在那儿,发出一种微弱的、令人烦躁的“嘎吱”声。
这种声音我听得比啥都多,有时候就连认定它吵醒了梦里正做着惊天动地梦的主子。我试图把那只像个小怪兽一样的生物赶出去,但我知道它抓不住,出于它吃的是看不见的东西——是我那点认定天塌了的念头。 说实话,那会儿我也当作失眠是出于脑子坏掉了,非得要把所有想不想的、好不好坏坏的全都塞进去,脑子才能有点活。
可是昨晚我失眠的时候,脑子里反倒静得能听到针掉地上的声音。
那些念头呢?全都溜走了,全都像那些刚烤好的面包皮一样,烫手又脆,我明明挺想张开嘴咬一口,可手伸那会儿又缩了回来,怕咬了自己的手,又怕那咬下去的感觉忒苦,忒腻了。它们逃,是出于它们不肯被强迫。我强迫自己睡,就像强迫自己吞下一口没咽下去的糖,结局往往是一嘴粘在嘴唇上,甜腻得让人反胃,就连有点想吐。 Reddit 上有个帖子说,失眠是出于大脑在试图“目前搞定时”地总结一天,认定自己没做完任何事,故此务必立马停下来做个了断。但我认定那忒悲观了,也忒像那种被生活虐过的老梗了。大家听起来都认定自己是受害者,是被世界狠狠揍了一顿,满脑子都是“为啥是我”。
实际上人哪有那么好办就被揍?我们只是生活里那些琐碎淤青的载体,毕竟我们都得在这些淤青上跳芭蕾。 我试过数羊,结局数过十万只羊,它们全跑到了天边,只露出一只。数过一百万只,还是没数完。
后来我干脆把椅子抱起来,坐在地上启动数数,结局把自己数晕了那会儿,脑子里的数法都乱套了。
或许失眠就是一个信号,告诉你大脑嫌你忒累了,想让你哪怕只有一秒钟,别那么用力地往回拉。它不想要一个完美的休息,它想要一个合理的休息,哪怕就是赖在床上,把眼皮像拉门帘一样拉下来,告诉自己:“今晚不睡了,明天再说,反正目前就是猜谜。” 我也试过写日记,要么对自己说一堆排比句。今天又是那么糟糕,明天又是那么荒谬,第三天呢?明天呢?这种循环忒折磨人了,就像是生活给了你一个庞大的选择题,选项只有一个:持续犯傻,要么突然开窍然后睡那会儿。但我每次都选第二个,出于我知道,要是选了第一个,醒来后还得面对同样的难题,还得把同样的垃圾堆进脑子里。 有时候我会想,为啥非得要把魂儿从床上拽回来呢?就像那个著名的“孵化蛋”故事,科学家为了孵出小鸡,把蛋拿出来在壳里泡了两天两夜。结局呢?鸡蛋还是鸡蛋,还是没破的壳。
只有当蛋壳破了,当小鸡啄开了壳,当它确实“孵化”下来了,那才叫真。生活也是这样,有时候我们非要等到最舒服的时候才肯承认自己是个凡人,非要等到最省事的时候才肯停下脚步喘口气。但你知道吗?醒来后的世界比睡着时更糟糕,出于醒来意味着你得重新面对那些光怪陆离的、令人不安的、略微有点沉甸甸的难题。 我在评论区看到大量人说,失眠是出于他们忒敏感,忒好办把自己看成是大难题。但我更愿意信任,人们只是忒累了,累得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,连对自己说句“我没事”的力气都没有。他们不敢承认自己发疯,故此他们就把发疯包装成了“焦虑”,把它搞得仿佛是世界末日一样可怕。
实际上没那么夸张,就像有人认定今晚的月亮挺亮,有人认定明天早上会有忒阳一样,每个人眼里看到的“难题”实际上只是对方的“担忧”。 我也试过听白噪音,试过深呼吸。我试过听海浪声,结局听到的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,像两只鸭子在湖面游来游去。
有时候我认定,或许失眠不是出于睡不着,而是出于身体里的那个“开关”被按得忒紧,害得整个系统都在报警。它不是不想休息,它是怕你睡得忒死,怕你像条咸鱼一样浮在水面上,忘了自己是哪位。 我也试过喝热牛奶,结局热牛奶凉了下来,就连有点结块。就像有些话,说出口了又收回,收回来后又忘了说。
有时候我想问自己,要是换作是我,我会在哥们儿圈发一张“失眠”的照片配文:“今天脑子烧得冒烟,睡不着。”还是说:“今晚也要过好,明天忒阳照常升起。”那种不确定性,那种“明天早上起来会不会又是个大新闻”的恐惧,比任何具体的失眠症状都可怕得多。它像一团打翻的颜料,涂满了房间里每一寸角落,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那种黏糊糊的焦虑味。 有时候我会想,或许我们都不配拥有一夜好梦。就像我们都不配拥有完美的伴侣,都不配拥有健康的身体,都不配拥有没有深夜剧变的世界。我们都在那团打翻的颜料里,间或划个火柴,烧得划个线头,然后被烫得缩回手。我们都在那些说不清的、抓不住的、略微有点难消化的情绪里打滚。 要是非要找点共鸣,我想起一个故事,说一个人半夜起床上茅房,路过楼下,看到一个邻居在阳台抽烟,烟雾缭绕,看不清脸。他心想:“他一定在想啥坏点子吧?”然后安安稳稳地睡那会儿。过了待会儿,他听到楼下那个烟头灭了。他心想:“好家伙,这烟雾味儿比我刚刚的脑子烧得还重。”然后重新盖好被子,持续睡。
那种被生活推着走的感觉,那种明明知道自己在做梦,却坚信那梦是确实,而醒来后的世界又充满未知和不安的滋味,大约就是失眠最真的写照吧。 我也试着安慰自己,告诉自己明天再说。告诉自己明天忒阳还是会出来的。可凌晨三点,闹钟响了,我睁开眼,发现天花板上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,像无数只蝴蝶围着我飞。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失眠不是身体的病变,也不是心理的崩溃,它只是生活在我们身上留下的一个标记,一个提醒我们:“嘿,你做得还不够好”,要么“嘿,你还没学会如何处理那些情绪”,又要么“嘿,你还没学会好好爱自己”。它不说啥是错的,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,随着你的呼吸起伏,随着你的心跳节奏,像一颗悬在头顶的鼓,敲得你不得不惊醒。 我也想过,或许这就是为啥我们会有那么多关于失眠理论的争论。出于没人能真正理解那种感觉,就像没人能真正理解那团打翻的颜料。
有人认定那是恐惧,有人认定那是委屈,有人认定那是解脱。但不管是啥,那都是真的。真得让你想喊出来,但喊出来又怕吓到别人,怕吓到自己。
故此只能憋着,憋着憋得喉咙里咕噜咕噜响,像是在肚子里翻江倒海。 有时候我会想,要是失眠是能够治愈的,那治愈的过程是不是应当像剥壳鸡蛋一样,一个层层剥开,露出里面的软乎和温暖?可现实呢?现实给我们的往往是要你持续硬扛,持续把那些扎人的刺扎得更深。就像那个被泡两天两夜的蛋,照镜子还是蛋,但镜子里的那个人,仿佛老了十岁,要么老了二十岁,就连老了五十岁。他/她不知道,那是为了孵出那个真正归于自己的人。 故此回到床上吧,别去想了。别去数数羊,别去问自己“为啥”。你就躺在那儿,像一条河里的石头,只是静静地躺着,看着水面上间或掠过的鱼,要么间或飘过的云。就像那个烟头灭了,就像那个鸡蛋孵出来了,就像那个打翻的颜料,终于被擦得一干二净。别看未必完美,别看未必找不到那个“对”的解,但起码在那个瞬间,你终于不再被那个声音管住,不再被那个念头绑架。你只是存有,你只是呼吸,你在等天亮。 等到天亮吧,等到那种“原来如此”的时刻,那个真正归于你的、没有阴影的世界,才会真正到来。在此之前,就好好享受这该死的、该可爱的、该让人又爱又恨的失眠吧。它不是你的敌人,它是你的一局部,是你在这个庞大、复杂、间或有点混乱的世界里,唯一能安住下来的地方。
哪怕只是在那儿躺着,哪怕只是在那儿发呆,哪怕只是在那儿看着天花板,那也是你归于此刻的时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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