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，我背着画板站在大班教室门口，心里实际上有点打鼓。
毕竟，这三年里，我在无数篇“幼儿园教师实习总结”和“见习心得”里，见过忒多神气活现的描述：孩子们像星星一样闪烁，老师像光束一样照亮他们，互动像磁铁一样吸住注意力。可当我真正把第一张“涂鸦”画给坐在角落里的明明看时，才发现，我画的是啥，人家可能根本不懂。 那个下午，我们玩的是“超级大西瓜”。大班的孩子，有的已经能分清左中右，有的就连能背出“一二三”的儿歌，但当我让他们围成一个大圆圈，手里拿着一个庞大的西瓜模型，要按顺时针方向依次说“切开，切片，吃瓜”时，场面有些失控。
明明想先切开，却被后面浩浩的“再切一次”给挤住了。浩浩是隔壁班来的小哥们儿，平时挺爱表现的，可这时候，他的注意力全被旁边那个总爱插嘴的“小燕燕”抢走了。小燕燕是个特别活跃的小家伙，刚刚还在台上大声喊口号，突然一转身，直接插进了浩浩的台词里：“西瓜汁是甜的，西瓜皮是硬的，吃西瓜皮吐西瓜汁！”浩浩听完，脸都红了，手里的西瓜模型差点没拿稳。 我蹲下来，试图解释规则：“浩浩，我们要按顺时针来。”“可是小燕燕刚刚话说完了！”浩浩的声音带着点委屈。
那一刻，我突然认定那些书本上的“培养搭伙精神”、“学会倾听”，仿佛离我想象中的那个场景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大家抢着讲话，抢着争辩，眼里没有对游戏的专注，只有对“哪位说得对”的在意。
明明则在一旁皱着眉头，别看他想插话，但看着大家出于争抢而笑成一团，他反而认定有点迷茫。 直到终止，大家收好东西，围坐在一起分享。浩浩说西瓜真甜，小燕燕说西瓜皮真硬，明明则拿着一块切好的西瓜，对着大家比划着：“看，像不像一个滑梯？”我们笑作一团，但这次的笑容，比刚刚那个机械的口令要真得多。 我们来的时候，当作见习是来见证奇迹的，是来记录那些闪闪发光的瞬间。可现实是，我们看到的更多是琐碎的日常。有孩子出于没带水壶被老师叫去“教育”，有出于画了一个怪的恐龙被家长电话轰炸，有出于一个不小心把积木打飞了满地找丢的窘迫。
这些瞬间，没有高大全，只有真的、带着烟火气的活着。 记得那天下午，我们玩“拼图”。警察叔叔拿着一个大拼图， instructions（指令）一出，教室里瞬间宁静。工夫轴上，大家排着队，一个接一个，生怕漏掉一块。有个小男孩，手里拿着半块拼图，犹豫了好待会儿，才慢吞吞地放到自己头上。旁边的小哥们儿看着他，有的大笑，有的叹气。我不懂，这孩子是不是不愿意了？还是说，他认定自己拼不对？ 那一刻，我想起小学时老师教我们“只要努力，一定成功”。可今天，我看着他慢吞吞的动作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。
或许，对于他们来说，拼一个拼图，确实比背一首古诗还要艰难吧？那种对未知事物的好奇，那种在规则面前试探的勇气，竟然需求在这样“慢”的过程中才能慢慢磨出来。 我也反思过自己的教学方式。
是不是忒急了？
是不是忒想快点看到效果，就把那些基础的游戏、那些繁琐的规则堆砌起来，让孩子们忙于应付，忘了游戏本身的意义？ 那天终止时，夕阳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照在孩子们忙碌而专注的脸上。他们不像故事书里那样规整划一，有的孩子眼神躲闪，有的孩子满头大汗。但每个人都在搞定一件小事。
这种“搞定”，比任何宏大的叙事都更有力量。 见习这三天，我最大的收获，不是学会了如何讲课，也不是了解了所有孩子的性格，而是看到了“人”本身。他们不是预设在教室里的分数或标签，而是有血有肉、会犯错、会快乐、也会悲伤的个体。 离开的那天，我把最终一个积木块拍成了一块庞大的“城堡”放在门口，上面写着：“欢迎下次再来。”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这是否算是一种“教育”。
后来我在日记里写道：“或许，最好的教育不是塑造一个完美的人，而是准他做一个一般/平平的、就连有点 messy 的人。” 目前的我，间或还会想起那个下午的争吵，想起浩浩的委屈，想起小燕燕的胡闹。
这些看似凌乱无章的记忆，反而成了我未来工作中最宝贵的养分。我不再追求那种规整划一的完美课堂，出于那样真的生活才是孩子们最该拥有的。 教育，终究是一场漫长的等待。等待一颗种子在泥土里发芽，等待一朵花在微风中绽放。而我们，就是那个看着等待形成的观察者，也是那个在等待中悄悄转变世界的园丁。
只要他们还在笑，还在碰摔地上的积木，还在努力拼凑一个又一个图案，我就知道，这场见习，终究是意义非凡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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