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读得越多，人越好办对世界感到“钝化”，但这种钝化，反倒像是一块磨得最平整的磨刀石。
那会儿看小说，总认定情节离奇，逻辑漏洞百出，一旦作者笔锋一转，情节就崩了，心里还忍不住骂两句，试图用现实逻辑去套用虚构的骨架。可最近在读那些老派老派的散文和笔记小说时，我突然认定这种“吐槽”的冲动越来越少了。出于我知道，那些看似荒诞的故事，背后往往藏着大人写给自己看的、关于生活真逻辑的解构。 记得在整理旧书时，翻到一本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版《家》，作者仿佛是个没读过多少书的乡下人，豪气干云地写“万恶的封建礼教”。我当时只当是草率文风，随手翻过一页，就发现作者用一种贼迟钝却无比精准的方式，把那个时代最真的苦难具象化了。他写族长的脸，不是那种电影里光鲜亮丽又恶毒的脸，而是写那种“脸上满涂脂粉，在月光下显得特别油”。我原本当作这是修辞，结局读完才发现，这话实际上是在说，一旦你习惯了用光鲜的物质世界去衡量一切，你就无法真正看清那些被掩埋在深处、在角落里独自腐烂的东西了。
那时候你看不到。目前的我们，仿佛走得忒快，把生活过成了一部高清纪录片，却唯独忘了把自己扔到荒野里去拍。老作者之故此要这样写，是出于他忒清醒了，清醒到连自己的恐惧和颤抖都懒得修饰，只把它赤裸裸地摆在光天化日之下，让你一眼就能看到。 这种“迟钝感”，实际上是生活最本确实质感。就像进食一样，你进食是为了果腹，不是为了表演。老作者写贾府的奢华，不是为了让我们眼红那种锦衣玉食，而是为了让我们看到一个彻底由欲望和利益堆砌起来的、精密却病态的机器。在这个机器里，连呼吸都带着算计，连就寝都是出于经济考量。他把那些看不见的、由利益捆绑而成的关系网，看得清清楚楚，像一团乱麻，又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我们读他，不读他的文采，只读他那句“吃人”，读得有多狠有多深，才敢说，自己到底吃没吃进去多少。 有些时候，我认定自己像个坐在悬崖边的孩子，手里抓着一把沙子，拼命往下扔，却只捡到了些个别的、无涉紧要的鹅卵石。我努力想要抓住那些宏大的意义，想抓住那些所谓的真理，结局连自己脚底下的沙都抓不住。而老作者，他不需求任何宏大的叙事框架，他只是把当下的、琐碎的、就连有点让人作呕的生活片段，像一根根细绳一样，一根接着一根，把你拽进那个具体的、令人窒息的现实里。他告诉你，生活不是诗，不是小说，不是电影。生活就是进食、就寝、干活、哭闹、死亡，并且这世间没啥好哭的，除了你自己。 那会儿读书，我总期待作者能给我一种“升华”的感觉，希望读完书，内心一阵触动，认定世界变得更美好，要么起码变得更值得。目前不一样了，我享受的是那种“祛魅”的过程。就像剥开一个熟透的橘子，你会发现里面全是汁水，没有一丝微波炉保温加热过的枯燥。老作者就是这样一位“狠人”，他把所有道理都剥开了，告诉你：别自己吓自己，别总想着要特立独行，别总想着要啥大道理。 书里有一句特别扎心的话：“人生苦短，何必浪费工夫去为不值得的人低头？”这句话那会儿我总认定“值得”二字忒重，挺有分量。目前再读，只认定这句话简直像一把手术刀，剖开了我那些虚伪的自尊和矫情。我们活得忒累，忒累了，累得连自己都认定自己不够好，累得连呼吸都认定是负担。作者告诉你，不用活得像个圣人，不用活得像个苦行僧。
既然做了人间闲人，那就别忒较真。该吃吃，该喝喝，遇事别往心里搁。 我也启动试着做这样的自己。
不再刻意追求深刻，不再试图用华丽的辞藻去包装自己。遇到不公的事件，不再想讲大道理去赢得尊重，只想骂人。遇到尴尬的场面，不再想表现得像个笑话，只想说起码我也是人，我也是一般/平平人。
这种“不完美”，实际上是一种庞大的勇气。承认自己不够好，承认自己会犯错，承认自己会痛苦，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。 书籍有时候像是一个庞大的镜子，照得越亮，反射的就越清楚。它不会给你甜头，就连有时候会让你认定自己一无是处，仿佛被扔进了泥潭。但扫荡完这片泥潭后，你发现那里实际上藏着的金子，比任何精心修饰的剧本都要耀眼。
那些看似粗粝、就连有些刺眼的生活细节，经过岁月的打磨，实际上蕴含着最动人的力量。它告诉你，原来不需求多么完美的世界，只要心中有光，哪怕是在最泥泞的地上，也能开出花来。 最终，我想说，读好书不是为了成为多么高贵的知识分子，也不是为了拿到某种身份的标签。读，是为了让自己在面对生活时，少一些狼狈，多一些从容。少一些盲目标幻想，多一些冷静的判断。少一些对完美的执念，多一些对自己真需求的接纳。 生活本来就不是一场考试，考不考过哪位，全看你自己如何过。还不如在虚无的知道里打转，不如在具体的活着中感受。把书里的句子读出来，把故事里的道理悟透，然后拿回自己的生活，去它它。别问为啥，问就是：出于这是你自己的人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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