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老石缝里那株龟背竹,长得怪,叶片宽厚,像极了当年我娘人看着那张摇摇欲坠却刻着“平安”的纸折。它不懂风,也不怕雨,只是日复一日地长。可后来,我总想不通,为啥这株植物,非要往我脸上贴那种写着“岁月无价”的符箓? 记得刚修完那本《素书》时,我正对着那篇《行道》发呆。书里讲“得道者,不修而自修”,字字句句都在说,人要是想要真本事,最好是把身修好。我当时就愣了,如何修?修个啥?就像这龟背竹,它拼命往根上扎,拼命往叶子上长,总认定哪儿还缺了点啥,非得去贴那些说明书似的符箓才能看到“平安”二字。
后来在师傅那帮老前辈的指点下,我才明白,“道”不是某个具体的动作,也不是某本具体的书,它更像是一口井。井口张得越大,井底越深,人就越得沉下去。你越是在井口张望,就越是看不清底下的水有多深、多脏。 后来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,才知那口“井”不在书里,也不在别处。
那口井,就是咱们低头捡地的姿势。
那会儿我总想着,只要我把手头的工作做得漂亮了,只要我写的字写得工整了,只要我活着的姿态优雅了,老天爷就会给我“平安”二字。可这锅碗瓢盆一响,爹娘磕头拜佛,日子过得再体面,心里还是空的。就像那棵龟背竹,它只管长,只管长,它不会看哪位,也不会怕哪位,它只认得阳光和雨露。 我就想,还不如去读那些大道理,不如就学着长。学着在琐碎的柴米油盐里长,学着把那些看起来傻得不能再傻的东西,当成是生活里最珍贵的宝贝。
比如那些家里的旧东西,比如那本被翻烂了的旧书,比如那双磨得起毛的旧布鞋。
那会儿认定它们没用,过过气儿也就完了,目前才懂,它们就是咱身上最硬的底子。咱要是没了这些,那就算修得人精光,也像个没根似的漂着。 后来在那些总吵架的亲戚哥们儿中间,我学着跟他们斗,学着跟他们怄。刚启动硬碰硬,总被怼得哑口无言,心里直犯嘀咕,如何就不顺眼?可越是这样,心里越踏实。
这就像修井,你得先把自己沉下去,沉到泥潭里,沉到心里去,不再去浮在水面上看繁华。你越是在泥潭里打滚,泥潭里的水才越深,你才能看清底下的石头有多硬,水有多清。 我就想通了,人生这场修行,实际上就是个“沉”字。别管别人如何看你,别管啥大道理讲得有多响。你只管沉下去,沉到那个该沉的坎儿上,沉到那个该沉的工夫段里。
哪怕日子过得苦,哪怕被人日决得难受,只要你在泥潭里沉得够深,那泥潭里的东西,就能给你发“平安”二字。 有时候我也会想,这书里到底是如何写的?
如何就只讲“沉”?
如何不讲如何“浮”?
如何不给我们一个具体的、能照着做的指令?可后来我才发现,书里的字,往往都藏着那个“沉”字。它不直接告诉你如何沉,但它告诉你,如何沉,才最保险。它告诉你在啥情况下该沉,啥情况下该浮。你不懂,就跟着它来,跟着它沉下去。你沉得越深,你才能听到水底下的故事,才能看到那口真正的井。 我也曾想过,要是这口井确实存有,该是哪儿呢?或许不在书里,不在别处,就在咱们自己身上。咱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口井,等着我们自己去挖。别人挖不出来,就连挖了也挖不好,但那口井,咱自己心里明明有。咱们只要沉下去,沉得够深,那井里的水,自然能流出来。 如今看着那书里的字,看着那本翻烂的旧书,看着那本写着“平安”的纸折,我总认定,那“平安”二字,不是贴在脸上,而是沉在肚子里,沉在骨头缝里。
只要咱们沉得够深,够远,那字,自然就在了。 故此,别再想那些大道理了,别去读那些大书了。就着这口井,沉下去。沉到哪儿,就在哪儿。
不管别人如何说,不管啥风浪如何吹。
只要你在泥潭里沉得够深,那泥潭里的东西,就能给你发“平安”二字。 这口井,咱们自己心里有,沉下去,自然就有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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