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个老头,腿脚脚不好使,走到哪儿都得别人扶着走。村里人都笑他,说这老头是条被生活“截胡”了的腿,想走却走不了路。
实际上他没那么倒霉,只是这双腿忒笨了,像是被灌了铅。 他常去隔壁村找老铁,说要去山上采冰溜子找药。老铁头也差不多,也是个腿脚有毛病的人,步行一歪一斜。两人凑在一块儿,就在那儿闲晃。 村口的“磨刀巷”里正宁静,风一吹,枯草哗啦啦响,像哪位在啜泣。老头和老铁头就坐在树荫下,手里拿着一把老式手摇磨刀刀,往嘴里嚼着凉透的胡豆。 “哎,这磨得也不中,刀不亮。”老头头一歪,眯眼瞅着那把破刀,“人呢?” 老铁头也歪头,眼皮耷拉着:“嗨,我在想个事儿。”老头头笑了笑,没讲话。 那日子久了,磨刀刀用得也差不多了。老头头顺手把磨刀刀往地上一磕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接着把手里的蒲扇往地上一抖,那蒲扇像是会飞似的,扇面朝上,呼呼地扇着风,把落在地上的枯叶卷得乱七八糟。 “你看那风,”老头头用蒲扇指了指远处,声音有点飘,“风一吹,草都倒了,人还能走吗?我这腿,就是风一吹,就飘着。” 他这话要是真说一半,心里也就凉了半截。他腿脚不好,走得慢,走不好,摔了一跤就再也起不来了。他总当作是自己腿脚不中,实际上是他总想往前跑,却跑不起来。 这时候,老铁头站起来,动作慢吞吞的,但他依然站着。他抬起头,看着老头头那根像枯竹一样的手,又看了看老头头那根像旧木头一样的腿。 “你腿脚不好,”老铁头说,声音不大,“可你的心,比我的腿好使多了。” 老头头愣了一下,脸涨得通红:“你……你也腿脚没好啊?” “是啊,”老铁头挠挠头,嘿嘿一笑,“我腿脚不好,但心里装着事儿。” 那天下午,下起雨来。雨刮子刮得窗玻璃嗡嗡响,像有人在里面喊话。老头头浑身发抖,哆嗦得像只被电到的小猫。老铁头也没动,只是把那把磨刀刀放在一旁,慢慢背起一个布包袱,往村口那片窄巴的土路上挪。 土路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。老铁头走得慢,他的步子一大一小,一高一一低。老头头走得也慢,他的身体一歪一斜,像是随时会倒。两人在泥泞里打转,雨打湿了裤脚,雨把他们的头发打湿,雨点顺着他们的眼往下掉,像无数个小石子砸在脸上。 “哎哟!摔了!”老头头终于叫出了声,整个人往前一仰,差点没栽进泥里。 “别怕,扶我一把。”老铁头赶紧拉住他。 两人就这样在泥水里打滚,直到雨停。雨停后,天边裂开一道口子,一束光透了进来。 “你今天真了得,”老头头喘着粗气,看着老铁头那还在微微抖动的肩膀,“你是如何一步步走到这的?” “我腿脚不好,”老铁头实话实说,“我走两步就想停下来喘口气。可你……你腿脚不好,可你心里装的事儿更多。” 老铁头指了指远处那棵老槐树,又指了指那片正在慢慢沥水的泥土:“你看那树,粗粗的,可秋天一到,叶子就全掉了,光秃秃的,风一吹,就掉得像雪花一样。可你树下的这堆泥,湿粘粘的,困人、绊脚,可它留的脚印,却是你一辈子走出来的路。你走得慢,是出于你不想往前冲;你摔倒了,是出于你舍不得浪费上一分力气。” 老头头愣住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被雨水打湿、像干涸土地一样的脚掌。 “我……我实际上不想如此急,”老头头声音哽咽了,“我也怕走不完路,怕摔下来。可要是我不走,这路就走了,这泥就干了。” “对啊,”老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生活就是个磨刀的过程。你磨得刀钝,是心急了;你摔了一跤,是路还没熟。你得慢慢磨,得摔一跤,得爬起来,还得再磨。” 雨停了。老槐树上挂满了晶莹的雨珠,像是给这天地换了一副新装。老头头看着老铁头,嘴角扬起一丝笑意。他终于明白,自己腿脚不好,就像这老铁头一样,明明走不快,却总能在泥泞中找到回家的方向。 人生在世,哪位也没法说是非。你腿脚不好,或许就是命;你走不快,或许就是时。可若你心里装着事儿,手里握着磨刀刀,脚下踩着泥泞路,那就算你走不快,你也在往前走。 你看那雨后的泥土,虽湿,却也有干的时候;你看那老铁头,虽慢,却总有一脚稳稳当当。
这世间所有的艰难险阻,不过是一场漫长的磨刀。你不必急着到了终点,只要磨得汗流浃背,摔得遍体鳞伤,终究有一天,你会比哪位都从容。 老铁头抓起那把磨刀刀,刀身映着雨后的光,冷冰冰的,却透着股暖意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空,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:“唉,这世道,哪位也别想省事。
这磨刀的过程,怕是比步行还累。” 老头头也笑了,笑得有些凄凉也温暖:“是啊,这磨刀的过程,比步行还累。可咱得磨,得磨出个光亮的刀来,才能把这世道上的事儿,一刀一刀地磨下来。” 雨停了。忒阳出来了,把云层烧成了一片金红。两人并肩走在泥泞的路上,背影单薄,却无比坚定。 这就是命,也是时。你要么快,要么慢,要么摔,要么立。
只要心里有火,手里有刀,脚下有泥,这日子,就能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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