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有时候会突然下起暴雨,像是要把云层的灰调洗得干干净利落净。我踩在湿润的泥土上,脚底的触感软绵绵的,带着股凉意,直钻脚心。
这种凉意不是那种空调房里透出来的冷,更像是某种古老生物从巢里钻出来的气息,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芬芳,混在风里,扑面而来。 走在田埂上,脚下的草地被雨水泡得有些软塌塌的,绿得有些发暗,像是一块洗了颜色的旧布。我低头看,草叶尖上挂着水珠,晶莹剔透,像是忒阳遗落的碎钻,在阳光下闪烁,一闪一闪的,晃得人心烦意乱。我弯腰想摘一片下来,看着那卷曲的叶片,突然认定它不像植物,倒像是被哪位随手揉捏过的面团,摸起来滑溜又发胀。 风是这时候才真正醒来的。它不再像夏日午后那样黏腻地贴着皮肤,而是带着一种生涩的弹劲,从四面八方而来,卷起一切不协调的东西。路边的野草疯长起来,把几株矮小的野花裹成了一个毛茸茸的毛球,野花的香气被风扯得稀里哗啦的,像是有人把一屋子香水倒在了马路上,浓烈得让人头晕。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在枝头乱撞,翅膀扑棱着,声音清脆而刺耳,像是有人在讲着听不懂的方言,却偏偏听得人想笑又想哭。 我突然明白了,大自然压根儿不讲究啥单调或规整划一。它就是个即兴的演出,没有剧本,只有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动作。
你看那棵老槐树, branches 交错,长得乱七八糟,有的大,有的小,有的伸向天空,有的垂向地面,像是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。可你仔细看,那根大树枝干上,还留着当年被雷劈开的伤疤,一圈一圈的,像是一张贴在皮肤上的旧红印子。旁边那棵小树,别看只有几厘米高,可它拼命地向上爬,把根扎进往下流的泥土里,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搬运工,把枯黄的叶子一个个卷起来,塞进根系的怀抱里,像是哪位给它塞了一肚子草料。 这画面特别真。我把手贴在树干粗糙的树皮上,摸上去凉飕飕的,上面爬满了青苔,层层叠叠,像是一层厚厚的地板。风一吹,那些青苔就跟着颤动,发出沙沙的响声,就像是无数个小人在低声交谈。
我想起小时候在村口的老井边,看井壁上的蜗牛在往上爬,那些蜗牛慢吞吞的,一步一步,把自己磨破了皮,却依然没停。
那时候不懂,目前懂了,这就是生命的一种态度,哪怕贯穿了半辈子,哪怕跌跌撞撞,也要把自己往前推。 路过那片林子里,几只野兔在灌木丛后探头探脑,耳朵竖得高高的,随时预备捕捉一只飞来的鸟。它们的毛色枯黄,像是被风吹干的草,在阳光下闪着蜡一样的光泽。
我想伸手去摸它们,可手刚碰到毛,就被烫了一下,是那种触电般的疼。它们惊恐地跳了一下,四脚朝天,尾巴乱甩着,那姿态像一只被驱逐的羊羔。我站在旁边,看着它们在阳光下狼狈地挣扎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。它们并没有苦,也没有恨,只是单纯地活着。活着本身,就是一种对抗,一种在无序中寻找秩序的努力。 回到溪边,水挺清,照得见人影。水面静得像一面镜子,间或有蜻蜓点水,划破静止,留下一串细小的波纹。我蹲下来,捧起一捧水,清凉的触感在指尖扩散。水里有小鱼游过,鳞片在光线下闪着银光,它们在水里转圈圈,像是被玩弄的小皮球。
我想起最近读的那本书,里面讲到了生物多样性,还有各种动物的生存智慧。
原来,这些智慧早就刻进了皮肤里。当风吹过时,树叶会发出尖锐的啸叫,那是亿万年自然演化的声音;当雨落下时,水滴会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,那是大地呼吸的节奏。 这些声音在旷野里回荡,有时候会认定它们忒吵,嘈杂、混乱,让人心烦意乱。可你静下心来听,你会发现,这声音并不刺耳,反而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。它告诉我们要包容,要接纳不完美,要接纳万物都有自己的时区和节奏。我们人类一直急着要标准化,要规整划一,却忘了在自然面前,我们实际上是最渺小、最无序的存有。就像那棵乱枝疯长的老槐树,或许它会死,会枯萎,但它曾经在这里生长过,活过,并且把根扎得那么深,那么稳。 夕阳西下,天边烧起一片橘红。光线变得柔和,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调。地面不再是那种冷硬的青灰,而是泛着金色的光泽,草叶上的水珠被晒干,在阳光下反光,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。我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整个人仿佛被卸下了千斤重担。身体轻飘飘的,像一片羽毛。 我持续走在原路上,脚步声在空荡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楚。每一步落下,都惊起几只躲避的昆虫,它们尖叫着飞窜,然后下一秒又宁静地停在路边,等着下一个召唤。
那一刻,我认定自己也变得软乎起来,软乎得像这片草地。我们常常在赶路,在追逐,却忘了停下来看看风,看看云,看看那些在风中起舞的生命。 自然不需求我们理解它的逻辑,它只需求我们学会谦卑。就像那棵老槐树,它不需求告诉我它为啥会长成那样,它只需求让我知道,它在那里,一直,生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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