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的光线还没彻底爬进教室,我已经在门口蹲了半个钟头,看着那帮孩子像待宰的羔羊一样焦躁地等着。刚来那个新来的班主任,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,像是要把门推开,让我赶紧进屋去上课。我叹了口气,接过钥匙开门,心里那点“别磨蹭”的怨气瞬间就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特别宠着的安心。 我让他们先别急,先把手伸进被窝,揉揉眼,把被子叠好放进篮子,再穿好鞋。
这一套程序,我大约重复了二十几遍。记得有个叫小宇的男孩,那会儿做事一直拖泥带水,到了这里,我特意教他如何把袜子卷成小小的筒子塞进袜子里,还要让他示范给同龄人看。
那天早上,他全神贯注地做示范,嘴里还噙着笑,结局下课铃一响,他把那一叠规整的袜子递给我,眼神亮晶晶的,比往常早醒两小时还要兴奋。
那一刻我突然认定,这所幼儿园最动人的地方,不是灯光有多亮、桌椅有多新,而是有人愿意花半小时陪一个娃娃慢慢起床、叠被子,哪怕他是个最坏的孩子。 上午的第一节课是音乐课,本来想上得挺随意,哪知林老师来了。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《纲要》,动作慢条斯理得像我在念经。她讲“认识水果”的时候,特意把苹果、香蕉、葡萄分成了两组,让我在黑板前示范画法。画苹果时,她强调苹果的绒毛像小伞,画香蕉时要留出缺口。我试图用好办的语言解释,却被她瞪了一眼,说是“专业术语”。但我看她那专注的神态,又忍不住跟着画了起来。画完画,老师让我们听一段《两只老虎》,她说我们要管住呼吸,像驯马一样。我按照她的节奏,深深地吸气,然后慢慢呼出,跟着哼唱。
那个叫豆豆的小姑娘,平时讲话最冲,一听到“呼”那个字,突然捂住嘴,跟着我的节奏就启动“呼——呼——"地哼,还一边笑一边点头。 下午的下午体操队形变换,也是按部就班。老师让我们站成几排,然后随着音乐的节奏左右移动。我负责最终排队,队伍居然挺规整,并且孩子们站姿挺得笔直。有个叫浩浩的男孩,站姿特别歪,胳膊肘往外靠,我想了想,上去把他扶正。他听到我讲话,眼睁得老大,一脸委屈。
后来我给他讲道理:“老师认定你站得好,别人会眼红你。”他似乎听懂了,悄悄把胳膊肘收回了身体,站得更稳了。 讲台上那块黑板,画的是“快乐”。我原本打算写大量字,后来认定忒乱,就把重点画在中间,周围画了几朵小花。画完后,老师走过来,拿起粉笔,在“快乐”两个字上涂涂画画,说是“我们要用色彩来写快乐”。她拿起红粉笔,在“快”字上涂成了红色,在“乐”字上涂成了黄色,最终把两个词连在一起,写着“快乐”。 走到教室门口,天已经全黑了。孩子们一个个都走了,只剩下我和林老师、还有浩浩他们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玻璃窗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。我知道,这所幼儿园的教学,压根儿不是规整划一的流水线,而是一场场由老师主导、孩子参与的漫长游戏。
那些看似重复的叠被子、排队、画画,背后是老师无数个清晨和黄昏的坚守。 我常在想,为啥我们要学这些枯燥的保育知识?实际上,保育就是育人的前置环节。当我们耐心地把一个孩子从口袋里掏出来,帮他整理好衣领,看着他保险地走过走廊,看着他安然入睡的样子,我们实际上是在做一件最伟大的事——让孩子感受到被接纳的保险感。
没有了这份温度,知识学起来就像吞掉石头一样苦。 这次当班经历,让我重新读懂了“耐心”二字。它不是忍气吞声,而是看到花开时才记得浇水,看到雨停时才记得撑伞。幼儿园里的每一个孩子,都是独一无二的,他们的速度、习惯、情绪,都不应当在同一个工夫点被要求一样。
或许,未来的某一天,我也能像这些孩子一样,不用指令就能自觉地整理书包,不用提醒就能在雷雨夜关好窗户,不用教导就能在同伴需求时主动搭把手。 这或许就是保育老师最浪漫的地方吧。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,把每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,都酿成了孩子成长的甜酒。车轮碾过,孩子们熟睡的脸庞逐步不清楚,但我知道,那里面装着的,是每一个原本稚嫩世界的启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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