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夏天热得能煎鸡蛋,但兄弟姐妹间的空气里没那么多燥火,全是那种让人想连轴转的劲儿。记得那年回老家,父亲在单位加班,母亲在照顾刚下班的爷爷,家里宁静得能听到苍蝇嗡嗡叫。我们仨就在那张旧藤椅上赖着,看着电视屏幕里的新闻,我爸喝着小酒,我妈在缝补衣服,中间夹着我俩,酒劲上来就喊“看这里,这新闻真逗”,声音大得把妈吓了一跳,我妈赶紧把手机往桌上一摔,哄着我们持续看。
后来电视屏幕黑了,父母也累了,我们就把目光全移到了窗外。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,但我突然认定,这吵得越了得,反而越能听到彼此心跳的节奏。 那时候我们不懂啥“陪伴”,就在“待在一起”这四个字上花样翻飞。有一次去城里的游乐园,人山人海,大家挤在长椅上,手里拿着棉花糖。我指着旁边个刚跑完的胖叔叔说:“看,他的腿是不是又粗了?”我妈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冲那会儿拉住我:“孩子,讲话轻点!”我爸则在那边数落道:“明明都出汗了还在那儿查户口。”我笑出了声,紧接着我妈就冲我吼:“你还敢笑!都热成啥了!”这大约是童年记忆里最生动的画面吧。
实际上我们那时候最想做的事就是装傻充愣,把天聊死,把游戏玩得精光。玩完游戏后,大家又启动互相争论哪位画得那个忒阳好,哪位设计的背景板更有创意,争来争去半天,最终哪位也没输哪位也没赢,只是大家都累得够呛,笑着笑着就睡着了。 那种睡醒后的对话,往往是最珍贵的。天刚蒙蒙亮,四五个兄弟姐妹就围坐在院子里。
有人刚醒,眼神还有些迷离,看到旁边的人熟睡,会下意识地摸摸对方的头,嘴里嘟囔着:“哎,你睡得挺沉啊,想不想再睡会儿?”那种语气,有时候听着像哄小孩,有时候又像对老友说悄悄话。我记得那条记忆线特别长,从那天晚上一直延续到第二天下午,大家围在自家门口的大槐树下,手里捧着刚凉透的小冰棍,哪位也不肯先动,就在那儿坐着,说着那会儿一起吃过饭、一起看过电影、一起哭过笑过的往事。
那时候认定日子慢,仿佛只要带着大家,工夫就一辈子停留在昨天。 后来日子过得快,我们也确实没再如何像那么回事,慢慢变成了各自的单位、各自的生活圈。间或还会聚一下,但那种原本那种“非去不可”的冲动没了,变成了“能聚一起就挺高兴”的敷衍。有一次我去外地出差,回来时发现手机里没有几个兄弟姐妹的消息,只有一通声东击西的聚会邀请。我邀请了几个人,约定在周六早上十一点在公园见。结局大家去了,但半小时后,有人借口开会,有人认定忒热犹豫了,最终只有我一个人,带着满身的汗味,顶着烈日在公园的长椅上坐着。旁边那个女生路过,看了我一眼,轻轻说了句“早点回家吧”,就没有再多说啥。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大人的世界,确实挺难再维持那种毫无保留的亲密感。我们学会了各自忙碌,各自坚强,但真正的羁绊,往往都藏在那些不得不聚、却又只能匆匆一面的日子里。 记得有一次,我把家里的狗扔给了年迈的母亲,自己跑去外地的一个城市打拼。母亲在老家种了一堆菜,种得稀稀拉拉,连个整个的菜园子都没见着。当我第一次打电话回家,讲着外面的繁华和工作的不易,母亲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,带着深深的累得慌和无奈。她跟我说:“孩子,赶明儿别总想着带我回大城市。我种不动这些,你也挣不到那么多。咱们就守着这点地,看着它慢慢长,等老了,还能让你回来看看。”说完,她就挂起了电话,语气里满是自责。 后来我出差回来,看到母亲在菜园里忙碌的身影,心里猛地一酸。她没有讲那些大道理,只是端着一碗水,递到我面前。我接过碗,认定那水挺烫,就赶紧把手放下去。她看着我,眼里闪着泪光,却仍然笑着:“喝点热的,别热坏了胃。”那一刻,我终于读懂了她无声的唠叨。
原来,对于她而言,我们的奔波和成功,就是她最大的骄傲;而我们的缺席和疏离,让她感到了一种深切的忧虑和思念。 如今回想起来,兄弟姐妹那点事,确实不值一提。我们在各自的赛道上奔跑,撞得头破血流,摔得鼻青脸肿,却极少回头看一眼彼此。我们当作只要各自出色,彼此都能理解,但生活偏偏给每个人画了一条最狭小的路。
有时候,我们就连会认定,那些曾经无话不谈的哥们姐妹,目前成了最陌生的路人甲乙丙丁。 但每当夜深人静,要么烈日当空,我们还是会想起那些老照片,想起那些老地方。
我想起了那个在长椅上互相调侃的午后,想起了那个在槐树下说悄悄话的夜晚,想起了母亲看着我背影时的担忧。
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要么退潮一样慢慢散去,但潮水的退去,并不会让那些记忆消亡。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以另一种形状存有,提醒着我,曾经有过那么多人,那么深的情感连接。 自然,大人的世界,大量时候确实挺难再像个孩子一样快乐。我们学会了隐藏情绪,学会了在尴尬的时候尴尬,学会了在沉默的时候沉默。我们不再肆意张扬,不再大声喧哗,就连不再敢于面对自己的内心。我们认定自己过得不好,是出于我们忒累了,是出于我们不得不在这个城市里,日复一日地活着,看不见阳光,看不见雨,看不见天。 但即便如此,我们依然会聚在一起。
不是为了啥宏大的理由,也不是为了啥特别的庆祝,只是出于在某个黄昏,要么某个早晨,大家依然会想:“要是能再坐在一起就好了。”这种愿望,或许已经许久没有实现了,但它依然在我们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。
只要这颗种子还在,只要我们还记得彼此的模样,我们就不会真正被遗忘。 有时候,我也会想,是不是我们忒累了,以至于忘记了爱。
是不是我们忒忙,以至于忘记了身边还有需求照顾的人。但只要想到这一点,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。我知道,甭管我走到哪儿,甭管我变得多么成熟,我都会记得那些兄弟姐妹,记得他们是哪位,记得他们说过的那些话,记得他们曾经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赞成。 生活或许不完美,但出于有你们,我认定它还算值得。就像那碗刚凉透的糖水,别看有点甜,有点凉,但喝下去的那一刻,是甜的,是安心的。 (字数统计:约 2100 字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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