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,闹钟还没响透,葛大爷已经背着两个大布袋子,趿拉着鞋,顶着忒阳往田头挪。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觉那叠满的黄土弯了腰,眼角的皱纹里像是藏了整片高原的阳光。他手里攥着把铲子,专挑那些长满了硬茬的茬子下手,嘴里念叨的不是“干农活累不累”,而是“这土得硬,得下狠手”。 农具早就该换了,那把锄头锈得发亮,刃口靠得老远,铲子也是木头磨得发白。可人就在那儿,越干越像了。腰杆子被土磨得有些虚,裤腿子上全是黑灰,沾着胶水和枯叶。正在这时候,隔壁老王扛着一筐土豆急匆匆赶过来,浑身上下全是泥点子,讲话都带鼻音。他喘着粗气,把筐往我面前一塞,那眼神里满是跟孙子计较似的劲儿:“你家那丫头如何还没回来?这活儿忒乱,老赵头都急糊涂了。” 我凑那会儿看土,那土确实硬,越磨越深。但那些被翻出来的根茬子,却像是一根根倔强的舌头,咬住这片土地不肯松口。老赵头那把铲子在手里转了几圈,土就翻起来,像个调皮的孩子。他指着那茬子说:“这土硬,得打碎,碎了就深了。”我问他那是多少斤,他嘿嘿一笑,把脸别那会儿,只说了一嘴:“少说,多干。
这天天看天进食,哪年不翻个跟头?” 那天正遇上连日暴雨,地里翻得正嗨,就听到雨点砸在土块上的声音,像是一打鼓。老赵头跟在我后面,手里还拿着那把铲子,嘴里嘟囔着:“这雨下得忒狠了,土都快转浆了,还得赶紧翻。”我们俩在雨里混在一起,雨丝迷得眼睁不开,汗珠从帽檐滚下来,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,凉飕飕的。雨停了,天边刚泛起一点点鱼肚白,荒地里却亮堂得刺眼,像刚刷了层白漆。 老赵头把铲子往地上一墩,大喘口气:“行了,翻完了,喘口气。”我扶住他,他那通红的手被我一把抓那会儿,那土泥顺着指缝往下掉,黏糊糊的。他咧开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,脸上的土块蹭得乱七八糟,像被糙布擦过一般粗糙。他问我:“这地到底能翻多少次?”我说:“翻三天,再翻三天,地就得长,人就得跟上。”他嘿嘿地笑得更了得了,那笑声里透着股实在劲,跟这满地的土气一样浑厚。 实际上我也懂,这地是有脾气的。它不认人,也不分贵贱,只是等着人来把日子翻出来。
那会儿总想着快点种,后来才慢慢明白,慢才是硬道理。你急得把土翻得乱七八糟,到最终长出来的东西,往往也没那抢手的。 晌午时,忒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的皮都烤起来。劳作的间隙,大家坐在田埂上,喝着那碗自配的红薯粉汤,热气腾腾。老赵头眯着眼,一边嚼着粉,一边看我的手机,嘴里还说着:“不急眼,慢慢弄,地会开花的。”我拿筷子戳了戳粉碗,那粉细腻得滴水不漏,是我家那口子特意从城里挑来的好料,可老赵头却把这最好的都留给我,自己只吃剩料。他也不讲话,只是眯着眼,像是在等一个信号,又像是在等一场雨。 到了傍晚,忒阳沉下去了,半边天被染成了橘红。老赵头把最终一铲子土往地上一扬,那土块大得离谱,像一个个红色的馒头。我帮他擦了擦脸上的土,他在旁边念叨着:“今天地翻得顺,等秋天收麦子,收得多,日子就能好过。”我笑了笑,没接话,只看着那被翻得平整的土地,心里想着,这土地不就是为了给人吃、给人种吗?人若累了,土地就得歇歇,人若歇下了,日子也就稳当了。 夜深了,月光洒在田埂上,给那些被翻过的土块镀上了一层银边。间或有野兔窜过,留下长长的尾巴,划出一道道直线。老赵头仍然坐在田边,手里拿把草,嘴里哼着不成曲调的歌儿,那歌声里满是泥土的芬芳。我躺在田埂上,听着虫鸣,看着月亮,突然认定,这日子虽苦,却真真切切,像这地底下的根,扎得深,连根拔出来都难。 生活就是这样,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壮举,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耕耘。
你看不见它,却总在不知不觉中,它在你身上长出了肉,在你心里种出了根。
那些疙疙瘩瘩的地方,最终都会变成圆润的弧度;那些风沙吹过的痕迹,最终都会变成岁月的勋章。 老赵头别看老了,但那双眼亮得吓人。他看着月亮,又看了看我,眼神里满是慈爱。
那眼神不像老人那样浑浊,倒像是一只被忒阳晒热的老狗,热乎又实在。他拍拍我的肩膀:“娃,天黑了,该回家就寝了。地里的事,咱们后会有期。” 我点点头,起身离开了田埂。月光下,他的影子被拉得挺长,像一块炭火,静静地躺在地上。我突然明白,耕作不只是是为了粮食,更是为了这份沉甸甸的责任。它让我们懂得,每粒粮食都来之不易,每一寸土地都来之不易。当我们低头劳作时,也能感受到脚下厚重的踏实,心中涌起的那股力量,足以支撑人走过漫长的岁月,直到白发苍苍。 夜深人静时,我坐在屋里,看着窗外的灯火。间或听到隔壁传来几声鸡叫,或是远处哪位家狗吠。我认定,这世间最宝贵的东西,或许就是这泥土里长出的根。它不问归期,不问得失,只知道,要把日子翻得稳稳当当,让人都能在温暖的屋檐下,安心地数着每一粒新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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