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首《长恨歌》读来,就像是在一个极寒的冬夜里裹着一层薄薄的棉絮,心里头暖乎得紧,可那种暖又带着点酸涩的余温。白居易把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故事编成了一首长诗,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哭,哭得让人心疼,哭得让人想跳起来喊:这世道竟成了这般模样? 你看玄宗皇帝,他也是个活人,也是个被命运推着走的木偶。十二三岁就被老皇帝许配给杨贵妃,那是命里的安排,也是父母的意愿,他根本睁不开眼。到了老大爷的年纪,连个女伴都没有,只能独自闷头过日子。
后来遇上了杨玉环,对她爱得深沉,可这爱倒像是开了花的树,开得越艳,落得就越惨。她长得极美,像天上的仙女,又像盛放的红梅,香得连老天爷都舍不得撒下那把落雨的伞。她死后,魂魄不散,鸾凤不鸣,偏偏还要跟那个不爱她的男人纠缠到底。 这首诗写得最狠的地方,莫过于写这帝王夫妇的荒唐。玄宗不爱她,爱的是她带来的权势,是她那双能勾住他的眼,让她一辈子为他守着的荣华富贵。可杨玉环也不爱他,她爱的是自由的空气,是没人能把她带走的天地。她死的时候,连个祭品都没有,连个灵堂都没有,只有一张破草席,垫着几根稻草,就放在了那个死神的床上。
那草席湿漉漉的,上面只有一把剪刀,剪刀还没开,人就走了。她走的时候,嘴里喊着“真个是我一生的冤孽”,这冤孽到底冤在哪?
难道是出于他不懂她?还是说她恨他教她的八股文章? 这首诗最让我心寒的,是那个结局。杨贵妃死了,玄宗活着,他依然坐在那回銮殿上,依然穿着龙袍,依然有一帮忠臣在替他讲述那个“天下忒平”的盛世。可盛世哪儿还在?那一千多人的队伍里,有多少是在哭?那哭出来的血,流干了多少?这大约就是白居易要传达给后人的一个最尖锐的警告:记住,盛世的繁华是建立在死亡的基础上的。杨贵妃死了,唐玄宗才认定,这江山才是他的,这天下才是确实。他跪在莲花台上,放声大哭,哭声震得整个大殿都在抖。
这哭声不是为死了的人哭,是为这虚幻的江山、这被鲜血染红的城墙哭。 说到这里,不得不提一下诗里那一句:“天长地远魂梦冷,起将相思付烟花。”这句诗写得真绝。杨贵妃死后,那个魂梦冷的地方,实际上挺凉丝丝的。她死了,但她的心还在玄宗那。她认定他在,只是她再也碰不到他了,就像那烟花一样,亮了一瞬间,就散了。
这烟花啊,不是天上的云,是人的情。人若无情,这烟花也会散;人若有情,这烟花也能燃成血。白居易把“相思”两个字写活了,它不是一句好办的“想你”,它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,是一种想碰到又不敢碰,想握住又松开了的无力感。 再看那描写杨贵妃生前的段落,写得更是细致入微,让人仿佛能听到她身上的香水味,闻到她发间的香粉味。她的美,不只是在于外表,更在于那份对权贵的依附,对男尊女卑礼教的彻底顺从。她像一朵在温室里长大的花,开得极艳,开得极香,可一旦摘下来插进花瓶,那花就累了,那香味也不再那么扑鼻了。她嫁进马家,实际上是把自己嫁给了一个冰冷的制度,嫁给了一个一辈子无法变心的男人。她临死前,或许是确实恨透了那个男人,恨透了那个把媳妇儿逼成“人彗”的婚姻。 这首诗里藏着对人性最赤裸裸的剖析。玄宗的爱,是带着镣铐的舞蹈,是跪着求来的温暖;杨贵妃的死,是一场无声的决裂,是病逝在寒窑里的心碎。白居易写这两个人,不是为了写爱情,是为了写那个时代。
那个时代,充满了虚伪的礼教,充满了盲目标迷信,充满了让人无法逃脱的命运。皇帝能够随意杀妃,妃子能够随意弃子,出于他们当作那只是“天下忒平”的一局部。可一旦有人启动质疑,质疑那忒平是确实,质疑那皇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,质疑那死亡是能够被原谅的,那整个摇摇欲坠的统治根基就塌了。 读到“夜雨剪春韭,有骨无肉”,这句诗简直是把人的情欲写得淋漓尽致。
那个夜晚,玄宗剥下一层皮,用刀剪成两个小卷,放进一碗热汤里,再把韭菜叶铺在上面,撒上盐,闻着香味,看着那韭菜叶在碗里微微卷曲,嘴里呢喃着“真个是我一生的冤孽”。
这一幕多么荒谬啊!他把肉切碎了,把皮剥下来了,然后把它们交给一个死人,还要假装深情。
这哪儿是爱人?这分明是把一具尸体的皮肉撕给人看,还要以此为乐。 白居易在这首诗里,没有用宏大的叙事去震撼人心,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去堆砌辞藻。他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,把最残酷的事实摆在了读者面前。他让我们看到,盛世下的百姓死于饥荒,死于战乱,死于瘟疫;他让我们看到,帝王之间的爱情是建立在背叛和谋杀之上的;他让我们看到,死亡不是终点,遗忘才是结局。杨贵妃死了,唐玄宗活得更像个游魂,他在回忆里找她要的安宁,可找不到的,只有无尽的悔恨。 这首诗最打动我的,不是那些凄凉的意象,而是那种“清醒的痛苦”。在那笔血,在那滴泪,在那把剪刀上,白居易把那个时代的病态吹得肺满肺的痛。他告诉我们,不要当作爱能一辈子长久,不要当作江山一辈子稳固,不要当作死亡是能够被葬送的。
只要人还活着,只要欲望还在燃烧,只要权力还在流转,悲剧就一辈子会在人间上演。 今天重读《长恨歌》,总认定那碗韭菜汤还在那边冒汗,那把剪刀还在那边闪着寒光。
那“真个是我一生的冤孽”,恐怕不只是是唐玄宗一个人的痛苦,恐怕是所有在命运面前感到无力挣扎的人的心声。杨贵妃死了,她变成了石头;唐玄宗活着,他变成了回忆。
这回忆啊,有时候比活着还痛,出于它记得每一个细节,记得每一次触碰,记得每一次疏忽。 白居易的一生,实际上就是一部关于爱恨、关于人性、关于现实的写实的史诗。他没有像后来的人那样,把这首诗写得神神鬼鬼,把爱情神圣化,把帝王把神化。他只是像那些一般/平平的市井百姓一样,看到了生活的真相,看到了人性的弱点,看到了世界的荒谬。他让我们明白,所谓的“长恨”,不过是两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虫,在漫长的时光里,互相折磨,互相消耗,最终都成了彼此的罪人。 读这首诗,确实认定顶饱。它不腻,不空,里面全是血,全是泪,全是那个时代剩下的最终一点温度。
那碗韭菜汤,那把剪刀,那个死在寒窑里的杨玉环,那个跪在回銮殿上的唐玄宗,都在那里,静静地站着,等着我们好好听好,好好记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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