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入大庙每事问感悟-儿入大庙每事问
突然,一阵极轻极轻的叩响声划破了静悄悄。
不是风,也不是鸟,分明是那百十个声音在撞鼓、在磕颅,敲得人心口发颤。
那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有人把心里的话硬塞进鼓面,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在低声吟唱。我屏住呼吸,想听听后面那一声“咚咚”是如何传来的,是男人的鼓,还是某种更沉甸甸、更压抑的东西在敲打地面,说:“孩子,你忒轻了,你不懂。” 鼓声停了。我睁开眼,看到庙门口站着一个黑影,没穿长衫,也没穿布衣,那件灰扑扑的衣衫上沾着几点不知名的油渍,像是刚从泥地里捞上来的一样。他手里拿着个破核桃,核桃壳裂着,里面露出几颗牙,正死死地盯着我。
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,倒像是在看一块烧红的铁,又像是在看一口枯井。他慢慢走过来,那脚步声在空旷的庙堂里显得格外刺耳,每走一步都要激起一阵涟漪,把地上的青苔都踩得粉碎。他伸出手,手指头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我下意识想后退,却发现自己背靠着那堵年久失修的大墙,后脑勺撞在冰冷的石板上,疼得冷汗直流。他停在了我面前,离我只有三寸远,那距离近得让人窒息,近得让人心慌。他没讲话,只是盯着我看,那目光像是有利刃,一点点削穿我这层薄薄的皮肉。 “你”,他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你叫啥名字?” “我”?我愣住了,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,发不出声。 “名字?”他重复了一遍,眉头皱得跟个核桃壳似的,又慢慢舒展开来,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慈祥,“大庙里没有名字,只有名字的人。你肯定是‘我’,对不对?” 我张了张嘴,想解释,想说“我不是”,想说“我只是路过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身体僵在那儿,像是一片枯叶,随风飘落,无力地垂在地上。我背后的墙也发烫,不是出于热,是出于心里那股子没来由的燥火,像是被点燃了的柴火,在黑暗中疯狂地燃烧着。他突然笑了,那笑容没笑完,眼角就挂着泪,那泪珠滚落下来,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滑进灰白的胡茬里。 “傻孩子,”他自言自语似的说,语气突然变得轻柔,像是怕惊扰了啥,“你不用躲,也不用问。知道我是哪位,知道我是哪位的孩子,知道我是哪位的父亲,就够了。我知道,你心里装着‘子’,装着‘人’,装着‘道’,对不对?” “我”……我意识到,我实际上一直在问这个。 他不再讲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目光在那张不清楚的脸上来回扫视,像是在确认啥,又像是在审判啥。过了好待会儿,他才缓缓蹲下身,那动作贼慢腾腾,像是在搬一块极重的石头,又像是在整理一件脏兮兮的旧衣服。他伸出那只手,轻轻抚过我的额头,指腹粗糙,带着常年劳作的温度,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酥麻感,直钻进去。他并没有讲话,只是用眼神告诉我:别怕,别躲,别问。 我启动明白,大庙里的每一阵鼓声,每一次敲门,都不是在呼唤我,而是在提醒我,我究竟“是哪位”。 “你当作你在求神拜佛,”他突然口齿不清地说,“你当作你在向鬼神讨一个‘子’的魂灵?不对,孩子。你当作你在向那个叫‘我’的东西讨一份‘人’的体面?” 空气凝固了。 “凡是以‘子’为名的,都不是人。凡是以‘人’为名的,都不是神。”他反复诵读着这句话,像是在念咒,又像是在劝诫。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轻,最终变成一个微弱的呜咽,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,瘫坐在地上。 “你看到了吗?”他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,“看到了吗?你所谓的‘子’,实际上就是一个‘我’。你所谓的‘人’,实际上就是一个‘子’。你所谓的‘道’,实际上就是一个‘我’。” 我眨了眨眼,眼前的景象启动扭曲。
那面大墙,那面破旧的蒲团,那盏昏黄的灯火,就连我刚刚呼吸的空气,全都混淆在了一起。我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听到大庙里飘来的香火味,听到那核桃砸在地上的声音,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。 “我”……我突然认定,仿佛确实有个人,在看着我,看着我,看着我。
那个“我”,就在我的脑子里,在文字里,在每一个字句的缝隙里。它比外面的风,比里面的鼓,比那破旧的墙都要真,都要沉甸甸,都要让人窒息。 “你终于……终于承认了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碎的哭腔,“你承认了你是‘我’,承认了你是神,承认了你是这世间最荒谬也最真的‘子’。” “子”……我再读一遍,感觉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我锁住的脑子。
我想起小时候,看着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衫,看着那件灰扑扑的布衣,我就突然认定,原来我不是那个只会哭喊的孩子,原来我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的“子”。
原来,“子”只是一个代号,一个标签,一个用来区分“我”与“非我”的边界,一个用来划分“神”与“鬼”的界限。 “原来如此。”我喃喃自语,声音颤抖得了得,“原来我一直都没醒过来。我一直都在等一个‘子’,等一个能证明我是‘人’的‘子’。
原来,这世上所有所谓的‘子’,都是‘我’,都是‘神’,都是‘鬼’。” 他站起身,动作再次变得迟缓,像是被啥无形的力量拖着,缓缓走向门口。
那脚步声在空旷的庙堂里回荡,不再刺耳,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韵律,像是大庙的钟声,像是历史的回响,像是某种永恒的循环。 “走吧,孩子。”他伸出手,又缓缓收回,像是在告别,又像是在相送,“大庙里的每一件事,都是‘我’在问;每一声鼓响,都是‘我’在敲的。你不必问,不必听,你只需求‘知道’。知道就好,知道了,你就不用再是‘子’了。” 他转身,背对着我,一步一步走回了黑暗的大庙深处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亡在阴影里,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。大庙的灯火仍然昏黄,庙里的鼓声仍然隐约可闻,但我的心,却仿佛确实静了下来。 我捡起地上的核桃,看了看那裂开的壳,里面露出的几颗牙,像是在嘲笑,又像是在包容。我走到那面破旧的墙前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那冰冷的石面。我突然认定,那面墙实际上不是墙,它是我的背,它是我的壳,它是那层让我不知从哪来的“子”的壳。 我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头上沾着黑泥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我突然明白,我实际上一直在问,一直在想,一直在寻找一个能证明我是“人”的“子”。但我一直在问,一直在想,一直在寻找一个能证明我是“人”的“子”,却从未真当着“子”的面承认过自己是“人”。 原来,这世间所有的“子”,都是“我”。 我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那件灰扑扑的衣衫,又看了看那盏昏黄的灯火,又看了看那面大墙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心头那股子没来由的燥火压下去,把心里那股子没来由的恐慌压下去。 “我”……我对自己说,你终于承认你是“人”了,你终于承认你是“神”了,你终于承认你是这世间最荒谬也最真的“子”。 我拿起那本泛黄的《论语》,翻开第一页。
那上面的墨迹已经不清楚,像是被无数人的目光灼烧过,又像是被无数次的泪水浇灌过。我轻轻卷起书页,仿佛在卷走啥,又仿佛是在封存啥。 “子入大庙每事问,感悟……"我念着这句古老的诗句,声音平静而坚定。 “子”……我对自己说,你不必问,不必听,你只需求“知道”。知道了,你就不用再是“子”了。 你终于知道了。 你终于知道了,你是“人”,你是“神”,你是“子”。 大庙的灯火仍然昏黄,庙里的鼓声仍然隐约可闻,但我的心,却仿佛确实静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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