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穿过朝圣桥的高大拱形窗户,斜斜地切进大殿中央那尊面容悲悯的上帝,空气里浮动着古老的尘埃,带着一种只要呼吸就会卷入工夫的厚重感。林中路海德格尔站在这里,脚下的石板路仿佛也在低语,他试着回想自己几十年前,在那座充满神学形而上学气息的书斋里,第一次读到关于“此在”(Dasein)的论述时,那种近乎眩晕的震撼。
那时候,他不懂,只认定这是在讲一种哲学游戏,是德国传统里对世界本质的那种病态执着,就像我们总在寻找那个能解释一切的黑箱,哪怕这个黑箱里装的是虚无。 后来他去了美国,在康奈尔大学教书,又去过巴黎,看阿兰·巴丹·朗格在铁塔下谈论信息论,看到那些从尼采的权力意志到索绪尔的能指异化,再到后来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,他和加塔列西、麦卡洛克等人一起,试图把翻译和存有主义真正打通。他明白,哲学压根儿不是书斋里的独白,它是通向世界的方式,是让我们重新学会“生活”的技艺。海德格尔不认定世界是一个待被认识的客体集合,世界是我们“在世界之中存有”的动态场域,是我们日常经验的延展和自由构成的整体。 他最常挂在嘴边的那个词,就是“被抛入世界”。你说你出生在丹麦,要么出生在今天的中国,这听起来挺省事,像是你的人生剧本从头到尾都写着“英勇做一名公民”或“做一个理性的花者”。但海德格尔会说,你的出生本身就是一场庞大的荒诞。你被扔进了一个没有预先宣布规则的世界,你得自己解释啥叫“睡眠”,啥叫“死亡”,啥叫“家庭”,啥叫“上帝”。你无法选择来到这个世界,你也无法独自拍板如何度过它。
这种“被抛”的感觉往往伴随着庞大的焦虑,出于在一个突然之间就被扔进深渊的人类身上,你找不到任何锚点,任何能够依靠的确定性。我们常常当作自己拥有自由意志,实际上是我们被抛入的自由,是被扔进这个让一切难题涌来的地方。 我想起了一个具体的例子,这次去日本旅行时,住在一座老旧的旅馆里。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朦胧的雨雾,屋内厨师正在切苦瓜。我老公说这菜挺苦,但他说这是“苦中作乐”的哲学,他说人生里总有这种需求忍着的苦涩。海德格尔可能会笑,认定这种观点忒天真了。他可能会说,这种对苦味的接纳,实际上恰恰是现代人最深层的焦虑。出于我们忒想掌控,忒想在一个可控的世界里找到意义,故此当我们面对那些无法管住的、大地的馈赠时,那种无力感就来了。就像进食一样,要是我们非要每一口都要精确计算营养搭配,略微有一点点偏差,我们就认定天塌了,认定人生这顿饭吃错了。但海德格尔会告诉我们,整个的饭菜,本就没有精确到每一克盐的位置。真正的“此在”,是在这种不完美的、偶然的、就连带有某种荒谬感的日常中,依然能够进食,能够呼吸,能够站立。
这才是真正的人之生存。 再看一次那个神像,它庞大的、冷漠的眼看着我们,仿佛在审视我们所有的欲望、恐惧和信仰。海德格尔会指着那个眼说,在这个庞大的注视下,我们所有的东西都显得如此渺小,却又如此真。我们拼命寻找一种绝对的保险感,一种能让我们心安理得地躺平或奋斗的状态,但海德格尔会告诉你,保险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谎言。保险意味着你被一辈子锁定在一个既定的轨道上,意味着你不再需求去拓展自己,不再需求去质疑,不再需求去承担。就像那个在法庭上被判死刑的人,他的一生都在预备如何以最完美的方式赴死,他活成了一个等待死亡的幽灵,一个充满了悔恨和未竟之事的容器。
这种状态,海德格尔称之为“沉沦”或“常人”(Das Man)。在“常人”的世界里,所有人都只是另一个人,我们只关心是否有人同情你,是否有人嘲笑你,我们只关切那些流行的、大家都知道的对,比如“诚实”、“勤劳”、“不要撒谎”。我们把自己活成了某些人的影子,活成了社会时钟的指针。 可是,海德格尔并不认定这种沉沦是 destiny(注定),他也并不主张我们要立马逃离世俗去隐居深山。他认定,真正的存有主义是在日常的忙碌里,还是在最平凡的进食、就寝、上班、还贷的过程中,依然保持一种清醒的自觉。就像那个在法庭上执行死刑的人,要是他能在最终的时刻,依然对自己说“我过得挺省事,别看挺累”,而不是“我快死了,我可怜自己”,那么他实际上是在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存有。他还没有彻底投身于那种彻底的虚无主义中,他保留了一点对自己生存状态的反思本事。
这种细小的、个人的、不被宏大叙事裹挟的清醒,或许才是存有主义真正的起点。它不是一蹴而就的顿悟,而是一种慢腾腾的、持续的、在每一个当下重新确认“我是哪位”的过程。 回到林中路,我再次抬头仰望那座庞大的拱门,阳光又洒下来,那一刻我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。海德格尔说,世界是我们自己。
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疯狂,仿佛我们创造了世界,仿佛我们在神的海洋里自在行走。但仔细想想,不是我们创造了世界,而是我们生活在世界之中,世界是我们这个“你”所拥有的。当你启动思索“此在”的时候,你实际上就已经是这个“你”的一局部了。你的思索,你的焦虑,你的选择,你的每一次呼吸,都是世界在你身上展开的一种具体形态。就像我在书斋里读海德格尔,我并没有把海德格尔当成一个高高在上的哲学家,我只是一个被抛入这个世界的人,一个在书斋里寻找意义的“此在”。 故此,我不再执着于寻找一个终极的真理,也不再迷信那种能包治百病的哲学公式。我只关心当下,关心今天这顿饭的味道,关心此刻窗外的雨声,关心自己是否像个正常的人一样活着。
这种对日常生活的细致体察,就是对海德格尔所说的“存有”的一种回应。它不是理论上的玄学,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实践。我们不需求成为圣人,也不需求成为艺术家,我们只需求做一个诚实的、清醒的、在世界中存有的凡人。 站在林中路,看着这座跨越了世纪的神庙,我突然认定,或许我们一直在寻找一个确切的开端,一个完美的终点,实际上我们真正要找的,只是一个能够让我们安身立命的起点。一个让我们不再被抛入深渊,不再被“常人”裹挟,不再被虚无吞噬的起点。海德格尔可能不会在黑板上写下啥宏大的定理,但他写下的每一个“此在”,每一个“存有”,每一个关于“被抛”和“未来”的追问,都包含着一份对人类处境的深切关怀。
这份关怀,就藏在我们在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中,那份想要理解世界、想要拯救自己、想要扛起责任的渴望里。 风又吹起来了,吹过林中路,吹过大殿,吹过我的衣角。我认定自己仿佛终于懂了点啥,别看这懂并不像教科书里写的那样清楚,像那种能够轻易复制粘贴的结论。它更像是一种直觉,一种在行走中突然领悟到的东西。海德格尔教会我的,不是如何成为一个英雄,也不是如何成为一个智者,而是如何成为一个“人”。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,做一个清醒、负责、且真诚的人,这就是最好的生存方式。 下次我再去海德格尔纪念教堂时,我可能会把独白改成独唱,把沉思变成歌唱。我不再试图寻找一个完美的答案,我只想在这嘈杂的世界里,找到那个宁静下来的时刻,成功地进食,成功地呼吸,成功地成为我自己。
或许这就是存有主义的全体答案,好办,直接,却无比沉甸甸地落在我们的脚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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