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清明节,和几个老战友在一片没花的草地上,给老林修墓碑。风一吹,草就往上长,像是要把我们的话都盖那会儿。 老林走了三十年,一算他一共活了五十多个年头。
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,我还年轻,他才二十出头的样子。
那时候,大家都认定,有人养着就能走,有人走了就是人。目前回想起来,那时候的心态还特别好办,仿佛只要活着,人就是保险的,死了也就彻底没事儿了。
那时候,我们接触到的都是大道理,像“牺牲”这个词,总认定是那种轰轰烈烈、惊天动地的样子。但在我们眼里的老林,是个一般/平平的教书匠,是个一般/平平的退休教师,他一辈子跟学生打交道,为了一个课题,为了一个门道,忙了半辈子,最终静静地躺在那儿,连声儿都没吭。 我们讲话都是漫无目标的,像目前这样,把话题岔开,聊点吃喝玩乐,聊聊那些没用的东西。老林生前最爱念叨两件事,一个是教育,一个是身体。他常说,人活着不是为了看繁华,是为了给后人留下一点东西。他自己也说了那句老话:“知识转变命运,但人的命运靠的是良心。”我认定这话听着挺冷冰冰的,但就是认定他挺实在。他那个学生时代,也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年纪,那时候知识就是力量,哪位给钱哪位就学。
后来工作,他也认定公平,说不管走到哪,只要良心在,就有饭吃。 那天下午,我们围在他的小花园里,他最怕的就是虫子。我们讲风水,讲如何摆个位置,讲如何种点啥,最终都落在“不能动,别动”上了。老林刚说完“别动”,我就看到他手在抖,赶紧按住,说:“老林,快别动,你手都抖了,万一真有个万一,哪位也救不了。”他又说了一句:“莫要动,莫要动。”听着像方言,听着像口号,听着像叹息。 我后来问过他,人死了,家里还热不热?他说:“热。”又问:“冷不冷?”他说:“冷。”我问:“那如何办?”他说:“等别人来。”那一刻,我突然认定,他说的“等别人来”,可能并不是等来别人,而是等他自己,等他自己能接纳那个结局。他忒自觉了,总认定自己是那个该死的,总认定自己是那个该谢罪的。 我们在那块地上坐了挺久,风一吹,草就往上长,像是要把我们的话都盖那会儿,也像是把那个逝去的灵魂重新捞上来。我们聊的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,聊哪位家的孩子如何考了高分,聊哪位家的老人是不是想多睡会儿,聊啥也聊不上去,唯独聊得那个老林,像个真的老人。 后来我回家,给老林发个微信,问他今天过得好不好。他回了一句:“挺好,挺好。”没有别的意义,只有两个字,干净利落得像他墓碑上的名字。
我想了想,认定这“挺好”二字,比啥“幸福”、“安详”都要来得真。我们总习惯用那些华丽的词藻去包装痛苦,去美化离别,可老林这个人,他活得忒诚实了,他没啥好包装的,没如何讲究,没如何修饰,就在那儿等着,等着别人来给他一个说法。 有时候我也在想,我们到底在丧失啥。我们丧失的不只是是一个人,是一局部童年,是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,是那种还没被生活磨过、没被社会教化过、没被利益算计过的纯真。老林走了,就像那棵老槐树突然断了,连根不剩。我们看着它,心里头空落落的。 那天晚上,我梦见自己回到了老林的学生时代。
那时候他年轻,穿着那件旧衬衫,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粉笔,对着那些还没长大的孩子说:“孩子们,做人要像树,根要扎得深,叶子要招得多,风来了就倒,雨来了就淋,但根在土里,人活着,根一定要在。” 我仿佛看到了他。他站在讲台上,眼神挺清楚,挺锐利,那是他那时候该有的样子。
那时候,我们都挺年轻,都挺傻,也都都挺爱听他那番话。我们当作他是在教导我们,实际上在我们听他讲那个年代、讲那件事的时候,他已经在脑海里重新活了一遍。他怕我们听不懂,怕我们搞砸了,怕我们在赶明儿的人生里走弯路,走错了方向。 后来他走了,我们才惊觉,实际上早在十年前,那个站在讲台上、拿着粉笔的少年就已经死了。他是我们那一代人里的影子,他活着的时候,我们就在看着他,看着他如何教我们,看着他如何让我们成长。目前他走了,我们才明白,他实际上一直陪着我们,只是我们没看够,没听懂,没珍惜。 目前想想,我们一直当作“活着”是一种荣耀,是一种特权,是一种荣耀和特权,是一种能够随意挥霍的资本。可老林告诉我,活着实际上是种罪,是种修行,是种责任。他走的时候挺轻,轻得像一阵风,连个响儿都没发出来。可我们总认定他走得忒重,忒沉甸甸,忒重了,我们才想起他的存有。 我站在墓前,看着风,突然认定心里这块石头仿佛确实被风吹走了。我们丧失了一个具体的老人,一个具体的故事,一个具体的名字。但回过头看,我们实际上一直在怀念那个老林,怀念那个拿着粉笔、站在讲台上、大声教导我们的老林。我们怀念的不是他这个人,而是他教我们过的生活,是那个被他教导过的、充满希望的岁月。 老林走了,我们也该走了。
不是为了纪念他,而是为了纪念那段被他照亮的日子。他走了,我们就得好好活着,好好想想,好好做人。别像他当年那么傻,别像他当年那么天真,别像他当年那么信誓旦旦。我们心里要装得下那么多错,要能扛得住那么多苦难,要能在风雨里站稳脚跟。 风还是在那儿吹,草还是在那儿长。我们在那儿,守着他,守着他那个没说完的话,守着他那份沉甸甸的、却从未真正落地的爱。 这块墓碑上,刻着两个字,只有两个字,没有别的修饰。我们就如此刻着,刻着,直到风一吹,草一长,把我们的记忆都掩埋。
那两块石头,仿佛还在呢,都在呢,就在风里,就在草里,就在我们的心里。 老林走了,我们也走了。但我们都记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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