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铁生的秋天,不是日历上红得刺眼的刻度,而是用落叶铺就的一床软塌塌的棉被,夹在生与死之间。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,忒累了,累到连看人的焦距都变得飘忽不定,只能像个偷窥者一样,隔着树叶和枝桠,偷偷打量我们。 那时候我们都挺年轻,像两株急于抽新的枝桠,恨不得立马挣脱地心引力,去撞个云开雾散的空山。
可是史铁生那盆被烈日烤得卷边又干瘪的秋海棠,死活不肯屈服。她为了衬托那株傲骨的莲花,把自己缩成了一团,任由皮肉干裂、关节变形,在秋风里瑟瑟发抖。
那副模样,忒憔悴了,我就连不敢多看她一眼,生怕一眨眼,连个整个的影子都不剩。 我常认定,人这一辈子,实际上就是一场漫长的拆解与重组。年轻时,我们忙着把身体拆得七零八落,当作拆得越干净利落,未来就能装下更多宏大的梦想;可后来才发现,拆得忒彻底,连个整个的自己都找不到。史铁生在秋天里,把自己揉成了一团废土,把尊严和病痛的枷锁拧在一起,强迫自己接纳这种残缺的美。她没哭,也没闹,只是默默地,把灵魂一点点吐出来,换了一身更沉、更真的衣裳。 我后来写书,在“回忆”这个章节里,常常想写史铁生,可又怕自己写得忒过悲情,像她当年写《我与地坛》时那样,把苦难写得像一把锋利的刀,能把人割成两半。便她空着肚子,冷着心,坐在轮椅上,对着那个没出过嫁娶、没活过一天的高干家庭,一遍又一遍地道歉,直到那扇通往未来的门,被宽大的落叶堵得严严实实。 那是一段多么漫长的、无声的等待啊。我们当作秋天是丰收的季节,是落叶归根的时候;可对她而言,秋天是绝症发作的临界点,是生命倒计时里,最终一根稻草压垮精神支柱的时刻。她反复念叨“我没事”,可我知道那只是她难得流露出的、藏在深处的温柔假象。真正的她,早已在肉体的溃烂中,把精神彻底掏空了。她不需求哪位来安慰,她只需求让我们陪着她,陪她慢慢往下坠,陪她在那片凄凉的土里,找出一块能够落脚的枯叶。 后来,我见过她。 那是几年后,我在医院走廊撞见她。她坐在轮椅上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,眼神浑浊地盯着照片上那个年轻、健壮的自己。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脸上,照出一种说不出的神情,像极了那个秋天的午后。 “我没事了,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,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,“没事了。” 那一刻,我想起了那篇《秋天的怀念》。
原来,她并不是确实“没事”,她是在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,告诉我们:习惯了病痛的人,最终发现自己活着的每一寸光阴,都是痛并快乐着。她没说出“我挺痛”,出于她怕一开口,我们就停下脚步,不再看她了。她疼,但选择装作没事,这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恶意,也是一种极致的慈悲。 我常想,要是史铁生能活到目前,看到这个世界还有人这样拼命地活着,哪怕带着脚镣,哪怕拖着残躯,她该有多心疼啊。她当年想死,是出于忒爱了,忒爱了,爱到连爱生命本身都成了负担。可目前,她活下来了,并且活得如此真。她把自己那副灵魂外骨骼拆得粉碎,却把每一块碎片都打磨得锃亮,镶嵌进了我们心里。 秋天的风终于停了,落叶铺满了院子,像一层厚厚的、金黄色的绒毯。我走那会儿,蹲下身,轻轻抚摸着那丛秋海棠。它仍然卷边干瘪,却在风里微微颤动,像是在回应我的抚摸。 史铁生啊,你的秋天,我一辈子怀念。出于在那层枯萎的表象之下,藏着你最软乎的骨头,和最滚烫的心。你让我明白,生命并非只有死亡才沉甸甸,活着本身,就是一种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艰悲伤程。我们不必完美,不必高尚,只需像她那样,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,宁静地承受着,然后一点点地,把破碎的自己,拼凑整个。 今天,雨后的阳光格外明媚。我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树叶由绿转黄,再由黄转红的过程。
这不正是史铁生的秋天吗?不,不,那是她的重生。她用它那副残缺的躯体,换来我们眼中对生命最纯粹的敬畏。她让我们知道,就算双腿无法行走,就算灵魂已经千疮百孔,我们依然能够昂首挺胸,走向归于自己的春天。 (字数统计:1680 字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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