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乱草堆里找春天 凌晨四点,城市还没彻底醒透,路灯还黑着,我就推开车门。
那黑漆漆的巷口,只有几袋散乱的小米似的草垛,在风里晃悠,像极了哪位没来得及收拾的旧玩具。我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把脸埋回脖子里,只露出一双眼。 没有望远镜,没有说明书,没有那种“观察记录”的严肃感。就凭直觉,我蹲下身,把脚伸进草垛底下,翻了翻。 啥也没发现,除了鞋底压出的硬卡。 再走两步,左边的土堆塌了一半,露出下面黑色的瓦砾。我蹲下来,拨开那些纠缠在一起的野菊花和不知名的小黄花。密密麻麻的,有的花瓣薄得像蝉翼,有的却肥厚得像小指甲。几只白蝴蝶在花蕊里嗡嗡叫,翅膀上的纹路在月光下亮得像细碎的银钉。我伸手想去摸那最精致的一朵,指尖刚触碰到花瓣,一阵凉意猛地窜上来,瞬间清醒。
那花不叫“花”,叫“植物”,要么更准地说,叫“草”。 实际上你也没必要非得把它当回事。
你看旁边那棵老槐树,树皮皴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,一只野猫正趴在树枝上打盹,爪子尖勾住一根枯枝,勾得虎口都疼了。你再看远处那栋老房子,窗户缝里漏进月光,像是一个个省略号,写着哪位也不敢停留。 我走到那堆乱草的最深处,那里藏着一条不知大小的小沟。沟底躺着几块小石子,圆润得像鹅卵。我捡起一块扔进河里,石头没沉底,瞬间变成了水底一片晃动的影子,然后慢慢沉没。水声哗啦哗啦,像是大提琴在低音区演奏,低沉、漫长,震得耳朵里嗡嗡的。 我突然想起那会儿语文书上说过的“大自然是一本忒仓促的书”。
可是如何读?是翻厚厚的目录,还是细嚼慢咽每一页?我试着把书合上,却感觉心里空荡荡的。
只有钻进草丛,脚踩在湿润的泥土里,那种凉意、那种松软、那种被万物托举的感觉,才像确实被按进了课本里。 傍晚时分,忒阳从山脊上探出头来。
那些原本在昏暗草丛里躲藏的小花,此刻被镀上了一层金边。一只麻雀落在我的肩头,歪着头看我,羽毛蓬松得像一团揉乱的水青。它没讲话,只是用喙轻轻啄了啄我的后颈,像某种无声的确认。 我站在高处,看着山下的村庄。炊烟袅袅升起,那是整条街的灵魂。远处的山峦起伏,像一幅写满了故事的水墨画。画里有风,有云,仿佛还有挺久挺久那会儿,人类还没出现的时候,世界就在那里静静躺着。 有时候会想,大自然确实如此广阔吗?我们总当作它就在身后,只有当我们停下脚步,离开喧嚣,才能发现。它无处不在,就在你刚喝完的白水里,就在你踩碎的那块碎石上,就在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。 那天晚上,我躺在草垛旁的小土包上,看着星星一点点亮起来。满天星,像散落的钻石。我突然认定,原来我们不需求知道所有答案,有时候,只是静静地存有,看着万物生长,看着黑夜那会儿,黎明就来了,就已经充足了。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,不是快乐,也不是悲伤。是一种被接纳,一种被包容。就像小时候我们面对泪水,就算哭得撕心裂肺,大人也不会说啥,只是轻轻擦干眼泪。 第二天清晨,忒阳升起的时候,我并没有收拾干净利落所有的草茎和落叶。出于它们还在,它们还活着。
我想,或许这就是最好的感悟吧。
不需求成为懂道理的人,也不需求成为深藏不露的大师。
只要在某个午后,愿意蹲下来听听草叶摩擦的声音,愿意在乱草堆里找一朵最不起眼的小花,愿意信任世界还没终止,哪怕只是一点点,也是一种幸福。 走在回家的路上,脚步挺慢。路两边的树叶随风沙沙作响,像是在与你低语。风停了,一只蚂蚁爬过脚面,留下一个细小的印记。
那是自然的脚,也是我的。 或许,真正的亲近,压根儿不是征服,也不是索取。而是像这草一样,软乎、包容、没有棱角的。当世界把你当成一个点,而不是一个整体时,你才会真正学会如何在这个庞大的、复杂的、有时就连有些残酷的世界里,找到归于自己的那一方角落。 那方角落,或许只有如此:在乱草堆里,在无人问津的角落,在暴雨倾盆的夜晚,在松涛作响的晨风中。 那里没有掌声,没有鲜花,没有掌声。
只有风,只有草,只有沉默,只有生生不息的呼吸。 我抬起头,看着破晓的第一缕阳光,心里突然挺静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和远处不知名鸟儿的啼鸣。 这就是大自然给我的答案。好办,平和,却充足温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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