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那册《乡土中国》时,我总认定心里堵了一块石头。
不是石头忒大,只是它忒重,压在胸口,喘不上气来。书里那些看似枯燥的词儿,像是一堆被冻住的土块,硬邦邦,硌得人脸痛。 起初读,我就想把那些“礼治”、“差序格局”给翻烂了。可越读越发现,这哪儿是翻烂,分明是把自己给堵死堵死了。
那会儿总当作读书是为了套个分高低的逻辑,如今才明白,它更像是在给这土堆里生了根,根扎得不深,只为了在旱涝之间,死死地不让水头冲垮脚下的路。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,就是那句“差序格局”。
那土堆不是圆的,是方的,是方方正正的,像极了咱们中国的人情往来,也像极了一个个个别人的圈子。你在圆,那是天下人之大;你在方,那是你那一亩三分地的好。你站在门口,心里琢磨着哪位该给个面子,哪位该给个酒钱,哪位该给你个台阶,哪位又该把你当回事。 书上说:“人生是一棵大树,支分四支,子侄万口,树高则支多,支多则人众。”这就好比那土堆,你往上拔一拔,下面自然有根;你往下扫一扫,上面自然有土。哪位能在这样的土堆里,把自己那个小方块的轮廓,给不清楚了?哪位敢说外面的那棵树,实际上也是个啥“自己人”呢? 那会儿我认定,看人看事,就该是站在“天下”的角度看难题,那是宏大的天,是清一色的、无差别的。可目前读这本书了,我发现这恰恰是假的。
这世上哪有啥“天下人”呢?每个人都是那土堆的一角,每个人都是站在自己那方子上的。你站在自家门口,你看到的“天下”,不过是你的后院。你站在别人家门口,你看到的“天下”,不过是他家的后院。 这就好比那土堆里那些规矩,你当作那是写在纸上的死理,实际上是长在土里的活物。它们不靠纸,不靠笔,它们靠的是泥土的湿度,靠的是人的死活。在土堆里,要是你不守规矩,你就得被别人踩上脚;要是你守规矩,你就得给别人让道。哪位也别想从这土堆里走出来,要不就你把自己给挖烂了。 书里还讲了大量关于“礼治”的争执。
有人说礼治是废人,说它把人的自由给锁死了,把人当牛马使。可我又如何想,人要是不被锁住,又如何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?要是不靠那层层递进的规矩,这些规矩本身,岂不是也成了一堆散沙? 那时候我就认定,中国人的灵魂,就在那一亩三分地的方寸之间。
没有了那一亩三分地,你整个人就像那土堆里的一根刺,随时可能掉下来,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我们拼命地守着自己那块土,不是为了别的,就是为了不让那水流过,不被冲走,不被人践踏。 后来我试着去改写这棵树。我不再试图去维护那土堆的稳固,也不再去计算哪位该给哪位面子。我启动明白,那棵树之故此能活得长久,不是出于根扎得忒深,而是出于它的枝干伸向了天空,开出了花,结出了果。根还在,只是它不再执着于把自己那点方寸之地给守住了。 可人就是这样,总喜爱把自己那点“方寸之地”给守得更紧。
哪怕那土堆已经两三米高,哪怕底下已经烂透了,我们也要想着把上面的土给重新堆一补,把上面的树给再壮一壮。 书里有一句挺扎心的话:“我们内心有个小朝廷,小朝廷里没有真正的法官,只有‘我’。”这句话读得我肠子都悔青了。
那会儿总认定“小朝廷”那是个贬义词,是弱者的专利。可如今读了这本书,我突然认定,“小朝廷”是咱们所有人的根。
没有它,我们就是漂浮在虚空里的树叶,风吹一下就散了。 故此,读这本书,实际上就是在跟自己和解。和解那个认定自己不够方寸之地的人,和解那个认定别人都不把你当回事的人,更和解那个拼命想守住那点地方,却忘了外面有棵更大的树的人。 我们最终要明白的,就是那土堆。土堆是方的,但人不是。人应当像那大树,扎根在泥土里,却不把自己那点方寸之地当成根。我们要的,是那棵树,不是那土堆。 书没给答案,答案都在那土堆里,都在那棵大树里。
只要你还在那儿踮着脚看,那土堆就在那里,那棵树就在那里。等你哪天认定自己那点方寸之地,也大到能容纳整个天下,那你就不再需求那土堆了,你自然就站直了。 读这书,就像在土堆里刨食,刨出来的是骨头和壳,最终剩下的,那才是那棵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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