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机械与人类之间流浪的两年 我和让·哈桑(Jean-Marc Harnant)一起开船的那场雨,至今还浮目前记忆的最底层。
那是 1868 年,塞纳河畔,舰船像一艘庞大的轮船搁浅在粗糙的沙滩上,木质甲板和帆布被海水浸泡得发黑。
那一刻,我没有把拆下来的钥匙扔进海里,而是把它们捏在手心里,感受着金属粗糙的纹理。我感觉到一种东西在指尖流淌,不是水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震动。
那种震动源于大海本身,它不像陆地上的河流那样泾渭分明,而是像一位沉默的老哥们儿,在每一次呼吸间观察着人类的渺小。 在那些漫长的航行日子里,周围的东西忒多了。有鸟在桅杆上尖叫,有风在船头呼啸,还有那艘庞然大物在波涛中起伏。巴黎的雾一直弥漫在窗外,灰色的云层压低了一切声音。勒皮(La Pérouse)船长的雪茄味混着海腥味,那是唯一能让人清醒的气味。我们停下来抄近路的时候,会闻到远处渔村升起的炊烟,要么看到一群海鸥扑棱翅膀飞过。
这些瞬间忒珍贵了,珍贵到我宁愿在海上漂泊,也不想在陆地上被那些所谓的“文明”打擾。自然,我也并不是大奸大恶的人,我只是忒恐惧那些看不清前路的人,恐惧他们把那些闪闪发光的星星当成走投无路的牢笼。 记得有一次,我们要绕过法国的某些港口,海上的风向突然变了,原本晴朗的天空变成了铅灰色的乌云。船长说,这是“黑天鹅”在警告我们。我站在甲板上,看着漆黑的海面,突然意识到,这不只是是天气的更替,更是人类历史的另一种隐喻。
那个时代,人们被锁在书斋里,被教会教堂,被资产阶级那套僵化的逻辑束缚。就像这艘船,被囚禁在窄巴的甲板上,无法感知海水的温度,也无法躲避风暴的侵袭。哈桑后来告诉我,他在那段日子里患上了一种怪的病,记忆力启动衰退,思绪变得混乱。
原来,过度的理性和对未来的过度憧憬,会让人在瞬间迷失方向。 有一次,我们被困在了一个小岛上,补给耗尽,只剩下几瓶水和一把锯子。大家启动争论:是该坚持到主人回来,还是主动拉倒?有人主张逃跑,有人主张坚守。我站在船头,看着海浪一次次打在身上,没有流泪,只是沉默地思索。
最终,我拍板自己锯断缆绳,爬上岸。
那一刻,恐惧涌上心头,我想要是黄了了如何办?但我告诉自己,恐惧只是人类的本能反应,真正的勇气是明知代价庞大却依然前行。我们把腰上的小刀磨得锃亮,启动修理船身。锯木头的时候,有时候听到的是木头断裂的声音,有时候听到的却是内心挣扎的回响。 在那样贫瘠的环境中,我也曾想过拉倒。
我想象过要是一直做那个在书里写作的知识分子,未来会不会更好?会不会有更好的世界?但挺快我就明白,书中的人一辈子只是思想的一时冲动,而现实中的海洋,才是真正的永恒。哈桑曾指着前方说,那里有一个蓝色的漩涡在旋转,那是“鹦鹉螺”号即将穿越的界限。他说,那是通往未知世界的通道,也是对人类理性的一次极限挑战。 记得有一次,我们试图通过破解信号来连接陆地,但结局却是个荒谬的笑话。捕鱼的船把船灯点起来,结局那是别人的船在发工号,渔夫们一个个目瞪口呆,纷纷放下网具。
那一刻,我突然认定,人类的智慧是多么脆弱,有时候连最好办的信息都难以准传达。我们一直当作自己掌握了真理,却往往只是在重复狗屁不通的前车之鉴。 在那些日子里,我也曾去过附近的灯塔。白色的灯光在黑夜中摇曳,像是指引方向的蜡烛。站在甲板上,海风带着咸味扑面而来。我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,那是人类文明的象征,但在我看来,那不过是一群在黑暗中盲目追逐光亮的人。
有时候,我需求切断对城市的联系,去拥抱那真正的黑暗,去感受大海的呼吸,去体会生命最原始的悸动。 回到陆地后,我读完了关于尼摩船长的所有故事。海明威把他塑造成一个冷酷的复仇者,一个为了理想不惜牺牲一切的战士。但我认定,或许他更像是一个孤独的流浪者,一个在工业化浪潮中迷失灵魂的海洋生物。他抛弃了人类社会,远离了所有所谓的“文明”,却从未真正解脱。他把自己关在冰冷的金属箱子里,用录音机记录着人类的历史,仿佛以此来对抗工夫的流逝。 有时候,我会想,我们是不是忒喜爱把日子过成了标本?我们想要被记录、被展览、被一辈子定格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。但大海从不这样看待旅行者。
要是有一天,你也像我一样,在某个清晨突然感到一阵寒意,认定脚下的世界无比空旷,不妨试着关掉所有的手机,关掉所有的电脑,就连关掉心流。去坐待会儿船,去听海浪拍打岸边,去感受那个庞大的、冷漠的、却一直包容的生命体。 多年赶明儿,当我再次翻开《海底两万里》时,那些文字已经不再那么犀利,也不再那么残酷。它们变得温柔,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,在深夜里轻轻哼唱。
我想起那个暴雨夜,想起那把生锈的锯子,想起那群在风暴中挣扎的鱼雷艇。它们曾经是人类文明的骄傲,如今却成了历史的一局部,被工夫抛在脑后。 世界挺大,大到让你无法彻底占有;世界也挺小,小到任何一次航行的选择都可能转变你的一生。我曾在书里读到,鹦鹉螺号最终驶入了忒平洋的中心,那里没有陆地,只有无尽的海洋。但我知道,甭管它开向了哪儿,我们都能感受到,甭管我们身在何处,只要心向大海,就能找到回家的路。 感谢那段在机械与人类之间流浪的时光,感谢那些在书里活着的幻影,也感谢那个在现实中依然拥抱海洋的自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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