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闹钟还没响,我就听到灶台间传来切菜的声音。
那是我父亲在菜市场买回来的白菜,鼓鼓囊囊,像一个个被岁月压扁的小馒头。他那时才四十出头,背微驼,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里塞满了没卖完的农副产品。
那时候我不懂,只认定日子过得挺慢,慢得像老牛拉车,不紧不慢,把每一寸光阴都嚼烂了,喂给身体和家教。 那时候总认定日子是直线流淌的,从日出到日暮,分秒不差。可后来我才明白,日子实际上是个圆,是个被揉皱又慢慢舒展开的纸团。我们在上面写字,在圆圈里走圈,哪位也不敢说自己是那个一辈子也不会老去的中心。祖母去世那年,八十二岁的老妇人蹲在角落里,手里攥着几根烟,眼里满是浑浊的光。她没哭,只是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狠狠碾了两下。
那两脚看起来异常有力,仿佛她身上背负着比山还重的石头。她总说:“人这一辈子,不过是把身上的石头一个个扔进河沟里。”我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佝偻的背影,突然认定脚下的路可能没那么平坦。 记得去年冬天,家里又停电了。黑漆漆的房间里,只有窗外间或划过的闪电,像极了曾经那些被某种庞大力量撕裂的瞬间。手电筒的光束切开了黑暗,照在积满灰尘的墙角。
那是我的老式电视机,几近报废,屏幕上的雪花点斑斑点点,像极了我们小时候的记忆。
那时候我们可繁华了,春晚的雪花屏大得能摘下火星子,年夜饭的饺子皮红彤彤的,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。
那时候认定日子是滚烫的,哪怕是一顿饺子,也能吃出个年味儿。可目前,电视屏幕又黑下去,空气里弥漫着冰箱里化掉的冰块味。我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那台曾陪伴我无数个深夜的旧电视,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塑料壳,心里五味杂陈。 实际上,历史事件压根儿不是那种一锤定音的判决,而是一张张拉满又松弛的网。我们当作自己在上面行走,实际上大量时候只是被网兜住,随波逐流。就像我奶奶,她一辈子都在土地上扎根,种地、收稻、过年。她去世时,村里人都说她是给这片土地“交完差”了。可真正懂她的人说,她是为了让下一个孩子能有饭吃才这样。她没想过自己会走,也没想过会老,她只知道这一茬稻子该啥时候熟了,该啥时候卸了。 我常想,我们是不是都忒眼红那些“主角”了?总当作在自己的人生里,一定要留下啥大文章,一定要被记住。可大量时候,我们只是匆匆路过,路过了别人的人生,也错过了自己应当走过的路。就像那只老麻雀,它想飞却系着风筝线,想跑却扎在荆棘丛里。它不悔得慌,出于它明白,每一根扎在身上的刺,都是为了护住身后的孩子。它不需求讲话,它只需求站在那儿,像一座山,像一座墙,挡住那些想冲上去的人。 如今我也老了,头发全白了,像雪覆盖着旧报纸。
那会儿认定工夫是个快得让人窒息的机器,目前发现工夫是个温吞的水,顺着我们的脚丫往下淌。我们总当作在奔跑,实际上是在原地踏步。路边的野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没人管它开没开花,它只是在那里等待风儿一吹,等它该落的时候落,该开的时候开。 历史告诉我们,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历史。你种下的种,长成的棵,不是别人的故事。我们脚下的泥土,就是我们生命的全体。
那些曾经当作过不去的坎,那些曾经认定过不去的岁月,目前回头看,不过是一串串打结的绳结,勒得紧,但终究是越过了。 有时候我在想,要是目前还能回回去,是不是就能再忙完那一辈子的活,再笑着看夕阳西下?可惜岁月不回头,也留不住当下。我们只能把每一天当作最终一天,把每一口饭都当成最终一顿。在饭里吃出滋味,在饭上吃出故事,把日子嚼成一碗浓汤,一口一口喝下去,慢慢消化,慢慢沉淀。 窗外的雨又启动下了,淅淅沥沥的,像极了那些无法言说的往事。我坐在旧电视机前,听着电视里播放的老歌,歌声从四面八方飘过来,像是在欢迎归来的游子。我突然认定,历史事件确实不是用来铭记的,是用来感悟的。感悟就是让你明白,甭管经历了啥,甭管变成了啥,你依然是你自己,你依然在这里,依然活着。 这大约就是生命最好的结局吧。
不是征服了啥,也不是守住了啥,而是能在岁月的漫长里,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温热,依然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哪怕世界再大,再乱,只要心里还那一盏灯亮着,那盏灯就一辈子不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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