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郭先生那本《肚子里》念得比经文还响,可没人知道他在给狼读故事时,心里是不是在偷偷数羊的数目。老话说农夫腰疼药方儿都找不着,今儿个的怪事倒是找到了:东郭先生手里捧着的,分明不是好意,是个被狼啃空的肚子。 那天晌午,东郭先生刚把书翻出来,那狼就蹭着书页尾,发出那种像是砂纸磨烂了木头般的低吼。东郭先生眉毛一挑,心想:这狼如何不像那会儿那种只会咬人?它眼神有点飘,又像是看着啥看不惯的白痴。可仔细瞅那肚子,硬邦邦的,肯定没肉了。东郭先生心里嘀咕:这狼要是真饿了,不如去野地里找点野兔子去,把心儿往肚子里安了,何必在这里磨蹭? 狼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,它不再那么凶神恶煞,反而像是被钉在了某种白痴的画框上。东郭先生摇摇头,心想:这狼忒傻了,连自己的安危都顾不上了。便,他轻轻叹了口气,把书往桌上一拍:“狼先生,您这是在进食时偷看我呢?”那狼张了张嘴,想说啥,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,发不出音节。 东郭先生也不恼,反而挺起胸膛,像是要在讲台上给这白痴作证。他指着狼那张皱巴巴的脸说:“你看,这脸比疯狗还像,连个字的笔画都写不通。你这肚子里没东西,连个肚子都没了,你还能咬哪位?” 狼听他如此一说,眼神里那点“白痴”的气场瞬间就散了。它像是被一道雷劈中,原本那种死寂般的沉默突然爆发开了。它猛地扑过来,不像那会儿那样只是低吼,而是带着一种不可一世的来气,狠狠地向东郭先生咬去。东郭先生吓得往后一缩,差点把书掉地上,但他没动。他清了清嗓子,双手一摊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悲悯:“哎呀,我的肚子,我的肚子,我哪儿都没有!” 这时候,他才发现,自己刚刚喊“肚子”的时候,实际上是在喊那个狼躲藏的角落。狼没动,只是盯着他看了半天。东郭先生急了,心想:你这家伙到底想咋办?
难道要一直咬我? 狼突然变了脸。它不再扑过来,而是坐在东郭先生脚边,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,仿佛要把他看穿。东郭先生心里咯噔一下:它是不是认定我刚刚怪它吃人?它是不是认定我刚刚在嘲笑它白痴? 结局,狼竟然真动了。它猛地扑上去,却不是咬东郭先生,而是用前爪抓着他脖子,然后猛地往地上一甩。东郭先生双脚离地,感觉像是要被扔进井底。他拼命挣扎,嘴里喊着:“救命啊!救命啊!” 狼转过头,对着东郭先生那本《肚子里》翻了个白眼。
那眼神里充满了嫌弃,仿佛东郭先生才是那个被浪费粮食的白痴,而他才是那个终于吃饱了的勇士。 东郭先生瘫坐在地,差点晕那会儿。他看着那只狼,又看了看手里的书,突然认定浑身发冷。刚刚那一瞬间,他当作自己救了自己,可哪位料想,自己救的竟然只是那饿狼的胃口。 狼站起身,拍了拍东郭先生的肚子,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小猫。东郭先生迷迷糊糊地想:“狼,你刚刚不是要杀我吗?”狼却摇了摇头,一脸无辜:“没杀你啊,我就是饿了。我吃饱了,看看哪位还能给我饭吃。” 东郭先生这才恍然大悟:原来这“肚子”压根儿都不是空的,只是被狼抢了去。刚刚的来气、嘲讽、就连被吓退的狼狈,全是出于自己心里没处放,把狼当成了敌人。 那天晚上,东郭先生再也没敢读那本书。他坐在门口,望着漆黑的夜空,突然认定这世间的寓言忒荒诞了。狼不讲武德,猎户讲武德,东郭先生讲慈悲。可当慈悲变成一种借口,让弱者去承担所有的后果时,哪位又能保证这慈悲是真正的善意呢? 狼吃完东西,吃饱了,才认定今天的月亮有点冷。它回头看了一眼那本《肚子里》,嘴角扯出一丝冷笑,然后转身走向了森林深处。东郭先生看着它的背影,突然明白了那个最朴素的道理:故事里的狼,压根儿不是为了教育人,它只是为了证明,人们所谓的高尚,有时候只是为了掩盖自己内心的空虚。 东郭先生叹了口气,把书放回包里。他知道,自己刚刚的“悲悯”,实际上是对自己内心恐惧的一种掩饰。
后来他一路找书,直到把《肚子里》那本破书扔进火盆,烧成了灰。火光燃尽,他终于明白,有些东西一旦沾了别人的手,哪怕是像狼这样的猛兽,也不会轻易放过。 风吹过树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为这场荒诞的对话伴奏。东郭先生不知道,那只狼明天还会不会回来,要么,它会不会确实像传说中那样,在某个山洞里,饿得半死,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山洞嚎啕大哭,哭喊着:“东郭先生,我饿死了。” 而东郭先生,或许会接着哭,要么,他根本不在乎这是否真,他只知道,自己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:不要心存幻想,也不要自当作是的仁慈。出于世界上的每一个故事,最终落地的,都是人心里的影子。 那天晚上,东郭先生坐在洞口,看着远处的灯火。他认定自己像个白痴,像个傻瓜,像个被狼戏耍的东郭先生。但他突然认定,这大约就是真的生活吧。
没有完美的善,只有被践踏的善。狼不吃,是出于它吃饱了;东郭先生不吃,是出于他怕。 夜深了,东郭先生合上眼皮,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没有狼,也没有肚子,只有一个庞大的问号,一直悬在他的头顶,问:要是连你自己都饿死了,这故事还有意义吗? 梦醒了,窗外月光如水。东郭先生摸了摸干巴巴的嘴唇,心里默默想:下次再遇到狼,我就让他自己先饿着去,别在我这儿浪费工夫。
毕竟,真正的力量,不是让别人认定你高人一等,而是让别人认定自己最根本的尊严,还留给了别人。 这个故事讲完了,东郭先生也退回了书堆。他翻开那本快要烂了的《肚子里》,只留下一句淡然的注释:“故事讲完,肚子空了,狼走了。剩下的,就是生活本身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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