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爱农感悟-范爱农感悟:忆旧忆新
那船夫模样的人也不讲话,只是不停地摆弄着手巾,指节发白,动作精准得像是在计算某种亏欠,仿佛只要手指头头再多给两下,就能把这些亏欠全都还回去。 范爱农心里这话没少说,可就是说不出口。他怕一开口,那些藏在喉咙里的酸涩就溢出来了,像那河底的淤泥,搅得人头晕着恶心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曾在这样的风里走过,见过那些穿着新式长衫的老爷,眼神里满是倨傲,仿佛这世界除了他们,都该被踩进泥里。
那时候他也认定,这旧中国的沉闷,大约就是从这种“理所自然”的优越感里渗出来的吧。可如今,看着眼前这些人,这优越感反而成了他心头的一个死结,如何也解不开。 那天夜里,有人突然问起这水上轮船究竟值几个钱,价格何等贵得吓人,折合银元多少。范爱农愣了一下,随即忍不住笑了。
那笑声不高,像是被大雪压住的松枝,勉强挤出一丝缝隙。他答不上来,只胡乱扯了个谎,说是算错了账,实际上是怕说漏了嘴。船上的主人是个大胖子,乐呵呵地说着,说着说着就忘了座位,竟把椅子都坐歪了。
那椅子吱呀吱呀,像是在抗议这世道的不公,又怕抗议不够,还得再闹腾待会儿。 范爱农知道,这船上的人,既不知天高地厚,也毫无自知之明。他们像是一群迷了路的羊,当作找到的羊圈就是世界,却不知道脚下踩着的是悬崖。他们说着洋文,眼神却不敢多望一眼底下的灯火,仿佛那灯火里藏着的神秘,足以让他们活结成冰。他想起自己,也想起那些本该在书斋里读到圣贤书、戴着眼镜睡得安稳的读书人,如今却像这船上的乘客,被裹挟在这艘破船上,随波逐流,连个安稳的灯也没照见。 那日之后,范爱农不再轻易提起这趟旅程。他把自己关在屋里,只消一盏孤灯,看着窗外的雪。雪越下越大,把屋里的尘埃也埋起来了,连那盏灯的光芒都显得黯淡无力。他写了一纸书信,托人送到那个洋人家里去,说是为了避嫌,顺便提提这船里的“奇闻”和“异事”。
那洋人收了信,笑得眉眼弯弯,仿佛收到了啥天大的礼物,却不知那里面藏着的,是这世间最荒谬的荒诞。 后来,船就散了人。船夫们各自散去,那破船在风里独自摇晃,像是一个不会讲话的老头,守着满身的伤痕,守着满腹的寂寞,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日子。范爱农也带着那份未说完的话,默默地离开了。他走的时候,身上那件长衫早已破烂不堪,沾满了泥点,像是被世道狠狠打了一拳,疼得他直不起腰来。他不想回头,只想持续往前走,哪怕前面是悬崖,也是悬崖。 世间总有一些东西,是看不见的,摸不着的。
像这风,像这船,像那些穿洋装的外国人,像那些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旧国人。他们活着,却活得像这河面上的浮萍,随波逐流,既不根植于土,也不浮沉于天。范爱农They 是这浮萍里的一个,他记得那年的风,记得那破船里的笑声,记得那艘船散人后的静悄悄。他想,或许只有到了真正破碎的时候,才懂得那沉默的重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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