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棵老槐树最近总被风晃得嘎吱响,像极了哪位在夜里打了个长长的酒嗝。 那是村里年轻那个叫老栓的娃,刚失业回家,头发又稀了,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机灵,只剩下一片死灰。他坐在树下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废纸,那是他上周去镇上买收音机时顺手拿回来,如今只剩个废品了。 那一刻,村头老阿公正抖落谷粒,风一吹,谷粒纷纷扬扬,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。老栓没动,只是把那张废纸往树根上一扔,然后蹲下,用那双枯瘦的手去接。 老阿公问:“娃啊,这树底下放了多久了?” 老栓低头,声音轻得像蚊子叫:“放了……半个月了。”老阿公没讲话,只是把那堆谷粒往树根上一撒:“格槐子耐不住冷,还是根扎得深点好。你扔了这破东西,它还疼不疼?” 老栓抬起头,眼圈有点红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爸,我这也是为了活着。
这收音机忒贵了,我打工又去打工,工资刚够下个月吃,可这机子没声音了,心里空落落的,像连条绳子没系好。” 老阿公叹了口气,掸了掸身上的土:“空落落的?那啥叫空落落的?那是心没着地。
你看这树,风一吹就响,可它只是响,没响哪来劲?你扔了机器,它还是那棵槐树,它比你更怕冷,它比你更想活。你它俩一个样,只是你正在磨牙,它在就寝。” 老栓愣住了,眼泪终于滴下来,砸在树皮上:“爸,我……我不明白。我也没打算再弄了。” “你没打算,那是你的事。可你心里那个空,比那破机器响得更了得。”老阿公蹲下身,凑到老栓耳边,“娃啊,你看这收音机,没声音了,可它还能凑合用呢。没人要,它也能慢慢拆,零件一个个扔出去,最终连个声响都没了。可你呢?你拿着那张废纸,心里发慌。
那是心在疼,疼得像被刀子割着。” 老栓想起自己那些没发力的力气,想起那些没转起来的念头,心里确实疼。可他不知道,疼着疼着,仿佛啥都变了。 老阿公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:“你看这谷粒,落下来不,还在土里。你扔了,就扔了。别跟没电的收音机比,那还是旧了。你若真想活,得把心里那点‘没电’给换回来。你该去镇上,问问那台收音机是不是还能修;该去问问隔壁,那台机器是不是也坏了;该去问问村里,哪位还在为那些破烂东西发愁。
只要你心里那根弦还在响,地方就有活。” 老栓沉默了挺久。风过树梢,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,像是在提醒哪位,哪位在内心深处也藏着这场无声的葬礼。他终于明白,自己没救了,得救了。 那天晚上,老栓没再睡在树下发呆,而是学着大人的样子,把那张废纸对折,小心地放进自己怀里。他系紧了裤脚,抬脚往村口走去。 他路过那台收音机时,嫌它又旧又黑,便把它扔进了草丛深处,仿佛那里藏着某种脏东西。可当他看到草丛里的那堆谷粒时,脚步突然慢了半拍。他蹲下身,捡起一把谷粒,看着它们在风里打着旋儿,像极了自己此刻慌乱的心跳。 老阿公在村口等着他,看到老栓手里那把谷粒,笑得像朵刚开的花:“ehn,看到没?你就像那堆谷子,落下来不,还在土里。” 老栓看着手里的谷粒,又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,突然认定,这夜里或许确实亮得能照见人影了。他不再低头看手机,也不再揪心明天的房租,只是抬头,看着那棵老槐树,对着风,对着那堆谷粒,说了声:“行了,这阵仗过了。” 风止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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