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房子里的日子,像一场没打完的球赛 麻袋里的那场球,踢得忒久了。球在头顶转,没人看出来它到底飞到了哪。
我想,大约也是看吧。 哥哥们喊我回草房子,说那里有 volver(回来),但我总认定那里在跑。
原来有些东西,跑起来比回家更让人难受。油麻地那帮孩子,每次来都带着心事。球滚过桑树,落在男孩的膝盖上。
那个男孩没抬头,仿佛想分给球一半。
实际上我早就知道,他们分给不了。
那孩子心里装着比球更重的东西,比如哥哥,比如那个一直跟着他们的名字“法院”。 房子名字难听,叫草房子。我总认定它忒轻了,轻得连风都能吹散。可哪位又知道,这里住的箱子、麻袋、油桶,最终连道理都堆满了。 油麻地这地方,像是被日子压得扁扁的。夏天的风一吹,空气里就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,混合着油味、草味,就连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麦子烂在地里一样的腥气。每天早晨醒来,被这种气味熏得有些头晕。
那地方里的人,不像人,像被抽干了骨头的人。他们步行不看路,讲话也不用停顿,仿佛只要把嘴一开,就能吐出比金子还多的话,能把那些被他们压得喘不过气的人,一口气给吞了。 我有时候在想,是不是这世上的事,就像这油麻地一样,只管往前冲,根本不管后面有没有脚印。哥哥们带着球跑,他们身后哪有一步是空的?可没人管那是不是,只要球在飞,只要他们在哭叫,那地方就还在。 房子倒塌了,我听说。
那是那个最结实、最“草”的房子。它先是漏风,风一吹,屋里的人就哭喊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后来,泥巴把房子埋了。埋完泥巴,大家还是没停手。他们把房子搬了,又搬了,直到搬不动了,只能躺在泥坑里。躺在泥坑里久了,人也瘦了,脸也黄了,像那草房子一样,只剩下骨架,架子还在那里,可啥也装不下了。 哥哥们走了,留下空荡荡的草房子。空着,就像那个球,飞了如此多年,最终也没个落点。只剩下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箱子、油桶,嗡嗡地响,像是哪位在梦里没睡醒。 那孩子呢?他仿佛也没走。他还在泥坑里,贴在地上,半晌不肯起来。
后来,泥水漫上了他的脸,他终于肯抬起了头。
那眼神,亮得像那个球落地时,阳光照在泥地上,晃得人眼晕。他看着哥哥的背影,又看看那空荡荡的房子,突然认定,自己仿佛也在里面一样。 或许我们不用去追求啥大道理,也不用去管那个球到底能不能飞起来。
有时候,只要心里还有个觉,哪怕是在泥坑里,或许就是最踏实的。 草房子碎了,油麻地散了,但故事还在。
那些日子,那些哭笑,那些没说完的话,都成了这天地里最硬的底。别看它软,别看它好办碎,但只要还在,就有人守着。就像那个球,别看飞得慢,别看落不下去,但它在飞的时候,是认确实。 我想,人生大约就是这样,一辈子在跑,一辈子在找那个落点。
只要还在跑,就不算输。
哪怕最终,我们都成了躺在泥里的箱子,哪怕最终,脸上都长满了草,我们也算是活过了。 那天傍晚,夕阳把草房子染得金灿灿的。我坐在房门口,看着那个球在风里转,没停。
突然认定,或许我们不需求往哪去,只要心里有火,有光,有音,那就够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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