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锁殡仪馆的门牌子上面,那几张大铁门像两具张着嘴的枯鳃,常年死气沉沉地挂着。推开那扇沉甸甸的铁门,风冷得能冻透肺管子,但瞬间涌入的不是肃杀,反倒像是一股滚烫的血,顺着裤管往下淌。 刚进馆子,老板老张正坐在角落的条凳上,手里把玩着一截烧焦的烟头。他见我进来,没抬头,随手往烟灰缸里一扔,那烟灰落下来的声音,比枪毙人的子弹还要响亮,震得我耳朵嗡嗡响。他也没讲话,只是用那满是裂纹的手背,往我的脸上一抹,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把我这具皮囊上的伤疤都抹掉。旁边的新员工小李正低着头,手指头在键盘上飞快敲击,屏幕的光映在他惊惶的笑脸上,恨不得把屏幕上的字都吞下去。 这里没有我们当作的“服务明星”。
那些穿着白大褂、拎着保温桶步行的“医护人员”,在我进去的前一秒,就被老张用一根没点燃的气球抵住了嘴,那是他唯一能发出的声音。他没说“我救不了你”,也没说“我会照顾好您”,只是手里拿着那个气球,在那张脸前晃悠,直到我的眼泪把气球挤得像个破球,边角都磕破了。
那一刻我才明白,这里的“救”,不是救命,是替死;这里的“服务”,不是关怀,是掩盖。 最让我受不了的,是那整规整齐的“安葬服务”。 我本来当作,走出殡仪馆就能回家。可刚转过拐角,就看到一群穿着白衬衫的“殡葬师”,正排着队,一个个手里捧着那种特制的塑料棺,迈着机械步向前挪。他们讲话的声音像经过沙袋过滤的电视,断断续续,全是“费用不到”、“收款成功”、“请持续排队”之类的电子合成音。我就连能听到空气被挤压发出的气体声,那是他们为了维持“庄重”氛围,专门让空气里残留的二氧化碳浓度超标到危及生命的程度。 老张那截飘着黑烟的烟头,此刻正搁在那群人的肩头,像是一块发热的烙铁。他看着前面那个被“安葬”的人,脸上的皱纹像是被风刮出的裂痕,每一道都透着绝望。“您放心,目前这技术都进了‘国考’。”他老神棍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,那触感粗糙得能磨破包,却比任何温柔都让我安心。 那塑料棺打开的瞬间,一股铁锈味混合着烧焦的纸浆味扑面而来。里面躺着的,是昨天刚走来的那个和我同族的人。他的脸灰扑扑的,像是一团被风干的灰,五官不清楚不清。老张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棉布裹着,转身示意我跟上。他走过塑料棺时,刻意放慢了脚步,仿佛在怕惊扰啥。 “这就是我们最‘专业’的‘服务’吗?”我忍不住问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。 老张没回头,只是低声说:“这叫‘流程’。流程就是最大的‘专业’。”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棺盖上的玻璃板呈现着诡异的蓝色,上面印着一个庞大的二维码。对着光看,二维码里竟然全是“已生成”、“流程闭环”、“保险无忧”四个字。我忍不住凑上去想扫码,可那二维码的屏幕瞬间闪烁起来,像极了老张那张布满裂纹的脸——在数据渲染屏前,连呼吸都是被截断的。 数据跑得忒快了,快到连人的心跳都跟不上。我们明明还在讲话,明明还在哭,明明还在用尽最终一点力气去确认彼此存有的意义,可那个二维码已经印好了,已经归档了,已经一辈子定格在了“流程的终点”。 我想喊,想跑,想质问那里面的鬼魂是不是确实那么安详。可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沙子,只能发出嘶哑的咕噜声,连求救都显得那么无力。老张伸手想擦我的脸,手碰到我脸颊的瞬间,我仿佛看到某种冰冷的数据流从指缝间灌进去,瞬间就吞噬了压迫感。
那股数据流滚烫得惊人,让我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。 走出殡仪馆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路灯下,那几辆大型车辆像沉默的巨兽,排成了一条条死一般的沉默之河。我站在路边,看着后面那些穿着白衬衫、推着塑料棺的“殡葬师”,他们正朝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走去。 没有人回头。 我想回头,想要问一句“你们到底在做啥”,可喉咙里只剩下一阵无法咽下的苦涩。
我想告诉这帮人,告诉他们:你们用数据渲染出来的“生”,用流程包装出来的“死”,根本经不起现实的检验。你们在构建一座名为“流程”的纪念碑,而我的身体,就是那块正在崩塌的基石。 烟头还在燃烧,黑色的烟雾在空中盘旋,最终消散在夜幕的深处。我摸了摸胸口,那里仍然在剧烈地起伏,像是一场从未暂停的暴雨。 这就是烟锁殡仪馆吗?原来不是,原来这哪儿是殡仪馆,这分明是一座用谎言堆砌的迷宫,迷宫中央,一辈子锁着未死的幽灵,和一辈子无法解脱的灵魂。


相关标签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