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在听俞凌雄讲台上站了大约两个小时,他手里的麦克风有点重,但他讲话的声音却没啥重量。
那种感觉就像是他自己坐在台下,对着镜头,要么对着虚空,把那些光怪陆离的镜头语言都往回推,只留下一片纯粹的、近乎迟钝的真诚。
起初我还在琢磨如何帮他做笔记,如何把那些精彩的瞬间摘出来,但没过多久,那些原本我当作的“深刻洞察”,反而像是一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,从脑子里漏掉了半截。 他讲人类的非理性,实际上就讲得忒多了。
你想想,人到底是不是一台精密的机器?在演讲里,他似乎贼笃定地说,人压根儿不是一台机器。
要是我们把世界看作一台精密的仪器,那么人类的存有就毫无意义了,出于仪器坏了能够修,机器坏了能修,但人的心啊,一旦坏了,就再也修不好了。俞老师反复强调,我们之故此存有,不是为了被别人观察,也不是为了顺应某种预设的剧本,恰恰是出于我们拥有“非理性”的特权。
这种特权忒珍贵了,好,那就让它吧。 最让我触动的一个例子,是他提到了一个他在哈佛大学演讲时的数据。
那是几年前的一个数据,那时候大家还认定数据就是一堆冷冰冰的数字,他却在现场对着观众说,这个数据就是一个人。他举的例子贼具体,不是那种宏大的社会学理论,而是他自己在讲台上跟观众互动时顺手摘下来的几个小细节。
比方说,有个听众在台上插话,说这个数据有点重复,有点啰嗦。俞老师当时没反驳,只是笑着说,重复就是重复,啰嗦就是啰嗦。他解释说,有时候数据本身没有意义,是承载数据的这个人赋予了它温度。
这就好比,要是我把一个苹果扔进河里,它就没了,但要是你把它放在阳光下的桌面上,阳光照在上面,它就有了质感。我刚刚意识到,俞凌雄一直在提醒我们,不要只盯着数据的表象看,要进去看那个承载数据的人,那是唯一不可替换的资源。 我也反复琢磨,为啥那么多讲大道理的大师,最终都走不到那里?
为啥俞凌雄能在这里把那种近乎“疯癫”的逻辑推得那么透?我认定缘由就在于,他不敢承诺。当别人都在预测未来,都在给泥娃娃上色的时候,他说:“泥娃娃会解体,但要是我们好好照顾它,它可能会在某些时候突然开出花来。”这种不确定的态度,恰恰是他最大的确定性。在他的逻辑里,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,人性也不是非善即恶的,只要我们愿意去理解那个“非理性”的缝隙,把那个缝隙填平,世界就会变得挺温和。 再想起他讲到的那些案例,全是些一般/平平人就连是在场观众自己的故事。并没有啥惊天动地的英雄事迹,也没有啥颠覆性的社会变革。就是那些在聚光灯下不敢抬头、在角落里偷偷抹泪、在深夜里出于某个小拍板而突然崩溃的人。他讲这些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怪的悲悯,仿佛他们只是生活中的一个个小插曲,而不是终极的命题。
这让我反思,我们平时是不是忒把自己当回事了?我们都在忙着定义“我是哪位”,忙着给生活找意义,忙着在深夜里胡思乱想。而俞凌雄做的,是让我们停下来,说“我不知道”, dites moi, je ne sais pas。 他说,大量时候,我们认定人生是一场博弈,输赢分明。但他告诉我,人生更像是一次试驾。你开着车,不知道终点在哪,不知道路况如何,只知道坐在这里,有一种纯粹的快乐。
这种快乐不来自于你坐得有多舒服,也不来自于你开得有多快,而在于你此时此刻,只是单纯地存有着。
这种“存有”的状态,就是人类最本质的价值。 最终站下来时,我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亮着,像是一个随时预备工作的引擎。俞凌雄的话像是一层薄雾,笼罩在我眼前,让我意识到,或许我不需求立马成为那个有深度、有逻辑、能跑得快的人。关键的是,我能不能在某个瞬间,让自己变成那个“泥娃娃”,哪怕只是静静地坐着,让阳光照在上面,让那个细小的、非理性的、不可控的光芒,正好落在我的眼上。 这场演讲最让我羞愧的,不是他讲得多么好,而是我竟然没有听懂。听懂了,这二十分钟还能再听到一次。人生不可能全是意义,但也绝不是非理性。
哪怕只是一点点“非理性”,只要它存有,只要它不被完美地剔除掉,它就成了我们生命里最独特的纹理,是我们能在泥潭里也能开出小花的理由。 我不确定未来会怎么着,但我知道,只要我还是人类,只要我还愿意去倾听那个不可预测的声音,我就一辈子不会有绝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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