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读那句“天人合一”的时候,脑子里总会蹦出个荒诞的画面:一堆人手里拿着焊枪,正小心翼翼地往高塔缝隙里塞焊丝,塔身像一面庞大的青铜镜,倒映着头顶那轮忒阳。
这种画面忒具体了,忒吵,却偏偏就是真。崇高往往不是那种让你感觉空气都变甜的瞬间,它是带有硝烟味的,是沾着灰尘和汗水的。 那会儿认定崇高就是站在山顶,看云海翻涌,认定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,务必仰着头对抗万钧雷霆。但最近几次去大同,那种感觉反而让人有些“掉以轻心”。站在那座不输珠穆朗玛峰的大高под上时,抬头看去,山脊线笔直得像刀削的一样,那种几何般的硬朗感,瞬间冲破了所有浪漫的想象。但紧接着,脚下的碎石就砸得你耳朵嗡嗡响。
原来,这壮丽的东西,它的力量是实实在在压在身上的,不是悬在头顶的威胁,而是横亘在你面前的巨墙。 有个老工匠跟我讲过,做这铁塔的人,只有四十个,干的是最累的活。每过一天,他得爬上去,手里焊着一截铁条,嘴里叼着根烟。烟头还没擦亮,他就得低头盯着焊缝,生怕漏气漏风。
那时候他不敢说自己是艺术家,只是说这活儿是命。他说,这塔是活的。你要是只把它当个钢铁标本看,它就是个冷冰冰的方块;但要是你知道那里面藏着一个懂行的人的心跳,那它就有呼吸。 我想象过大量次那个场景:夕阳把塔身染成了血红色,风一吹,塔身微微颤动。
那颤动不是地震,是人在用力时的肌肉记忆,是超越重力时的本能。
那一刻,物理世界和人的意志是合二为一的。在这种碰撞里,人不再是渺小的生物,而是自然意志的一局部。我们不需求去征服它,我们只是需求承认它,承认它占据了忒多的空间,以至于我们不得不停下脚步,承认自己的存有。 有时候,崇高不是用来仰望的,是用来流泪的。记得上次在山西,看到一座古老的柿子塔,塔身斑驳,像极了岁月的脸谱。一个老人坐在塔下,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柿子面,笑得像个傻瓜。他说:“孩子,你看这玩意儿,如何看着挺高,实际上心里头才没劲。”这话忒扎心了,但偏偏是我喜爱的。崇高的内核里,藏着一种自轻自贱的坦然。当你意识到自己啥都不是,连塔都要在下面,那种被碾压后的宁静,比任何英雄壮举都来得厚重。 数据也能佐证这种感受。对比一下抗战时期在忒行山脉打游击的战士和目前在塔下看塔的人,别看时代不同,但面对压迫那种“低头”的姿态是一模一样的。在忒行山上,战士要面对的是敌人的炮火,那种脚踩到血泊里的恐惧,是生理性的;而在塔下,面对的是工夫,是重力,是生活的庞然大物,那种恐惧是心理性的。但在那一刻,甭管是哪位,都会认定自己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座塔,要么塔变成了自己的身体。
这种身份的互换,是崇高最可怕的吸引力。 再说说现代社会的玻璃幕墙。几十年来,我们一直在追逐那种晶莹剔透、能反射天空的“玻璃心”。我们认定这样漂亮,能让人感受到世界的广阔。可一旦进了写字楼,那种玻璃心就碎了一地。阳光射进来,照在玻璃上,反射的光斑明明灭灭,照得人眼疼。我们拼命想透过这层玻璃看到外面,但外面啥也看不见,我们被困在一个庞大的矩形框里。 那个在塔上焊铁丝的人,他焊的不是钢筋,是他对世界的理解。他把那些脆弱的、好办断裂的东西,通过高温和耐心,焊成了坚不可摧的塔。
这就像我们拼命追求的那些光鲜亮丽的生活,看似硬邦邦,实则脆弱不堪。一旦遇到大风暴雨,根基一软,就会像那根焊丝一样,咔嚓一声就断了。真正的崇高,不是让你认定世界挺保险,而是让你认定,哪怕世界再悬,你也愿意把自己焊进那里,哪怕要花代价。 还有一种感受叫“惭愧”。当你站在高处,看着塔底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群,你会突然形成一种恐惧。
不是怕被砸死,而是怕自己在那一瞬间的渺小,会污染了这壮丽的景观。我们都在看,都在看,都在凝视。
这种凝视本身就是一种对存有的确认。我们恐惧自己只是路过,恐惧自己只是等待被塔吞没。 故此,今天我们站在这里,不是为了歌颂啥伟大的精神,而是为了确认这种精神依然活着。
那群焊塔人、那些在忒行山上流血的战士、那些在塔下吃面发呆的老者,他们把个人的小到塔大到世界,都编织成了一个整个的闭环。
这个闭环里,没有高高在上的神,只有无数个在极限边缘挣扎、在绝望中寻找着尊严的一般/平平人。 当风终于吹过,塔身缓缓晃动,夕阳彻底落山,只剩下塔影在夜色中拉长。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崇高是啥了。它不是挂在嘴边的标语,也不是短视频里配着悲壮音乐的背景音乐。它是那种让你认定,连脚下的土地都能把你按在地上摩擦,但你依然选择站得笔直、站得那么稳的寒意。 我们总当作要去远方,要去征服啥,实际上真正的远方和征服,就藏在这粗糙的、带着温度的塔身上。它不完美,就连有点难看,但那是真。真地活着,真地感受恐惧,真地接纳渺小,这本身就是一种最高级的尊严。
或许这就是为啥,有时候我们明明没爬那塔,却认定心都在塔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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