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边的小豆豆: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 老子的话里说得好:“路走偏了,方向错了,车子走得再直,摔下去也是坑。”在我的记忆里,小豆豆就是这样的一辆“笨重”的小车,撞得遍体鳞伤,却一直不肯换方向。她不是不努力,而是她的努力长在了一块野地里,根本长不出标准的花。 那是 1980 年 9 月,小豆豆独自来到我的教室。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罩衫,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本绘本。走进教室时,她没多想,直接坐在角落里,把腿翘在椅子上,看起来一副“不学无术”的模样。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,如何会有如此怪的女孩?就在我预备把她赶出去的时候,她小声说:“老师,我想回家。” 那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,我的“赶”法或许正是把她推得越远。小豆豆的世界被一层厚厚的玻璃挡着,她看不见外面的孩子,也不明白为啥要如此辛苦地读书。她像一株被修剪过度的玫瑰,每一片叶子都朝着花盆里伸展。 她在一年级那会儿,就是个小“捣蛋鬼”。课间十分钟,别的班都在追皮球,她偏偏要去后墙缝里找蚂蚁。我忍不住走那会儿问:“你在找啥?”她摆弄着小手指头:“蚂蚁。妈妈说,只要找到,就能换好多蚂蚁饼。”我告诉她,蚂蚁忒小了,手也抓不到。她不服气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比划着,嘴里还嘟囔着:“我能看到!”“你能看到吗?”我步步紧逼。她急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突然喊道:“我要去后墙缝找蚂蚁!我要找!我要找!” 那天放学,别的同学早已玩累了,她还在墙角蹲了一整节课。
后来我才知道,她不是确实想玩,是想通过这种“疯法”来证明自己。在那个成绩不如人的班里,她是绝对的主角。她拿试卷去问老师,把我卷子上的算术和英语抄了一遍又一遍,然后得意地喊:“老师,我全对!”那一刻,我认定自己像那个家伙一样牛逼。 可小豆豆挺快就知道,实际上老师不会确实去后墙缝找蚂蚁,不管她如何折腾,都是白费力气。她最终只好乖乖地坐在座位上,但她的眼是亮晶晶的,像两盏小煤球灯,对着我炫耀自己的“战绩”。 我在班里找了个位置让她坐下,起初她一直把腿翘在椅子上,还要问我:“老师,我要去后墙缝找蚂蚁!”我认定她仿佛把自己当成了那个“捣蛋鬼”。
后来我试着跟她对话,问她:“你想学吗?”她严肃地说:“我想学!”“你想让老师看看你的努力吗?”她摇摇头,轻蔑地瞥了我一眼,说:“我不稀罕!” 怪的是,她并没有故此消沉。每天放学,她都会主动把作业本递到我桌上,要么在角落里给我讲她读的那本好书。
后来我发现,她仿佛把班里所有的孩子都看在眼里,要么起码,她把那些比自己强的孩子都看在眼里。她把自己当成了那根伸出来正在伸手的胡萝卜,等着老师来指挥,指挥着如何让她“花”开得更好。 有一次,她肚子疼得直不起腰,趴在桌上打滚,眼泪鼻涕流了一脸。我连忙扶住她,问她疼不疼。她疼得哇哇大哭,却死死咬着嘴唇,不肯发出一点声音。我还没等她开口,她就用一种近乎委屈的眼神看着我,仿佛在说:“求求老师,救救我!”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她的“歪歪扭扭”不是迟钝,而是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劲儿。她宁愿把身体弄疼,也要在老师的眼皮底下证明啥。 后来,我的老师也变了。她不再像那会儿那样严厉地日决小豆豆的坐姿或走位,而是耐心地引导她。有一次,全班都在聊聊一个数学题,我看得挺不耐烦,随口问了一句:“这道题如何做?”小豆豆立马站了起来,脸涨得通红,从兜里掏出一本小本,蹑手蹑脚地偷偷翻看了几遍,然后猛地抬头,声音尖细却异常认真:“这道题……这道题能够先画个图,看看能不能找到规律。” 那一刻,全班死寂了。
没有人比她更快,没有人比她更努力,但我知道,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,开辟出一条路。她不是公式运算的机器,她是真正的思索者。她的“笨”,恰恰是出于她的灵魂忒纯粹了,不愿意被世俗的条条框框定义。 如今,小豆豆已经长大了,也走出了那所“怪”的幼儿园。但每当我回想起她那个下午,看着她在墙角许久未动的眼,心里总会涌起一股暖流。她教会了我,教育不应当是一场单方面的表演,而是一场双向的奔赴。
有时候,最好的教育不是纠正孩子的毛病,而是准孩子走歪路,然后温柔地陪她走完那条路,直到她回头时,能看到一片归于自己的天。 路走偏了没关系,只要心还开着窗,哪儿都是阳光。小豆豆的那句“我要找!我要找!”,就像是一束光照进了我的心里,让她明白:甭管世界如何扭曲,都要挺直腰杆,向着光生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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