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君啊,我看这天地间,人总喜爱往死里钻,把命当成须弥山,把身当须弥芥子,恨不得把呼吸都攥在手里。 可那清冷之气,它从不劝人执着。它说,人这一辈子,就是让那浊气去撞那虚空,然后看着浊气在手里化泥,化水,最终混进泥里,混进水里。 我见过忒多人,误当作抓住了天道,实际上那是把锁当钥匙,硬生生卡在喉咙上。他们拼命去“求”,去“想”,去“守”,仿佛只要不暂停念头,就能留住啥。殊不知,那所谓的“守”,不过是把困在原地的心,给捂得更紧。 那时节,我在江南的某个角落,看着那烟雨蒙蒙的桥。烟雨是啥?它不是水,它是水在把心里的石头,一块一块给磨掉了。 你看那江水,它从山脚到山顶,看似一个方向,实则不知疲倦地流淌。它不跟你说,快上,快上。它只是告诉你,上去就上去,上去就忘。它不写诗,不画图,就是让你在那茫茫风雨里,把“我想回家”的念头,像那风一样吹散。 有人问:那这乱丢的“想”,丢了赶明儿,心里如何安宁? 我答:有安宁的人,是丢了那个“想”的。 你看那古井,井底常年静悄悄,可井岸上的人,却一直停不下脚步。他们拿着个杯子,对着井,对着天,对着地,对着活着的人,对着死去的人,对着这滚滚红尘,狠狠抓了一把,仿佛抓得住几寸光阴,几斤肉,几块衣。 可那光阴去了哪儿?肉去了哪儿?衣去了哪儿? 它们都流进河里了。你捞,那不是捞,那是把河给搅浑了。你捞拿到的,不过是你的杂念。 我曾在成都的街头,看那卖花的老伯。他手里捏着一把野菊,那是他种的,也是从他爹那儿传下来的。他蹲在路边,脚不沾地,眼神却直勾勾盯着那朵白菊。 “哎,这花如何又开了?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像被风吹过的芦苇。 旁人不解,问他为何如此专注。 老伯笑了笑,指了指那朵开满的小花:“你看这花,它开得时候挺急,落的时候挺急。可你盯着它看,它就不落了。你盯着它看久了,它就从你的眼里走了。” 他接着说,那花开了,是出于它信了它自己;它落了,是出于它信了它自己的性子。它没得选,它也不问为啥。 你若想让它一直在枝头,你就得把它的根,给剪了;你若想让它开出四季花,你就得把它给烧了。 这道理挺好办,可做起来,全得靠心。 心若不动,风又奈何?人心若乱,那乱的是哪位的? 我常想,那所谓的“大道”,实际上就是一个“去”字。一个“去”字,是一个“去”杂念,去那些虚妄的执念。 就像我年轻时,也是个贪恋权位、贪恋名声的人。我在那铜臭的围城里,把日子过成了坐牢。每天看着那些人来人往,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,仿佛下一秒就要断。我拼命地想要抓住,想要留住,想要拥有。 可结局呢?我不仅没拿到啥,反而把自己给弄丢了。
后来我走投无路,才懂了,原来自己一直在被那所谓的“天道”推着走,一步步被拽向深渊。 后来我学会了“去”。我不再盯着那满车的金银,不再盯着那满屋的繁华,不再盯着那满地的痕迹。我就像那朵野菊,不费力,随风而动。 当我不再去“求”啥时,奇迹形成了。 那天夜里,天降了一场大雨。我没躲,我在田里跪着。雨水顺着我的衣襟流下来,滴进土里,那泥土瞬间变得松软,那股子腥味,那是大地最本确实味道。 我突然认定,原来这“去”,真是一件好事。 你看那稻谷,它之故此能产出一粒粒饱满的稻穗,不是出于它拼命地拿着锄头,不是出于它拼命地想着如何让禾苗长得更好,而是出于它“去”了那份富余的焦虑。 它只知道,它该就寝了,它该就寝了。它知道,明天忒阳升起时,它该醒来,然后持续生长。 它去掉了那层紧箍咒,去掉了那层厚厚的灰尘,剩下的,纯粹是光,是热,是生命本身。 我突然明白,天道的运行,就像这浩浩荡荡的长江。它从不回头,从不追问,从不嘟囔。它只是不停地流,把浊水变成清水,把泥沙变成清欢。它教你,要学会像水流一样,顺势而为,该进则进,该退则退,该留则留,该去则去。 若非要强行挽留,那就叫“杀”;若非要强迫自己去,那就叫“囚”。 真正的“道法自然”,是让你像那棵树一样,根扎得深,叶长得好,但它不刻意拔高自己,不刻意压低自己。它只是顺应着四季的轮回,顺应着风雨的洗礼,自可是然地,活成一种样子。 你看那昙花,它只开了一夜,就在那夜里,开成了最绚烂的一笔。它不眼红别人的花期,它只信只信自己。它去掉了所有的功利心,去掉了所有的期待,只留那颗,对花开本身的好奇。 它开花了,花谢了,生命还在延续。它去掉了那“我要”的执念,只留下“我存有”的觉知。 我常想,若天道真有如此个法子,那该多好。 只需让人“去”掉那些虚妄的“我”,去掉那些想留住工夫的念头,去掉那些想掌控世界的企图。 让人像水一样,自由流动,无拘无束。 让人像风一样,吹过千山,吹过万水,不留下任何痕迹,不留任何痕迹。 让人在风中起舞,在雨中泅渡,在黑夜中凝视星辰,却在黎明到来时,毫无所觉。 出于,那才是真正的自由。 自由,不是你想去哪就去哪,也不是你有多强都能去哪。 自由,是当你意识到,你根本不在乎你去了哪,去了哪,都不关键。 去,是去;不去,也是去。 活着,就是去。 活着,就是不去想活着这件事。 活着,就是像那苍苍茫茫的草,像那蜿蜒无尽的河,像那一辈子在流动的云,去着,不去着。 若是执着于“去”,那便是“杀”;若是执着于“不去”,那便是“囚”。 唯有“去”而无“执”,才是“道”。 你看那月亮,它本是无形的,它只是在那一轮圆缺之间,静静地守望。它不去想那一侧是亮是暗,它不去想那一侧是光还是影。它只是看着,看着看着,它就亮了。 世人皆爱月亮,爱它在云端的那份清冷,爱它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姿态。 可只有知道它为何亮的人,才懂得,它亮,是出于它“去”了那尘世的浊气,它去掉了所有的杂念,它只留着一颗,对宇宙最纯粹的向往。 它不需求我们帮它照亮,它不需求我们问它为啥。 它给哪位看,给哪位看,它只为了让那夜,更温暖一点。 这便是天道,好办,直接,又不落痕迹。 它不教你如何“得”,不教你如何“失”。 它只告诉你,你要像那水,要像那风,要像那云。 你要去,就去;你要不去,也别想。 就这样,活着,去着,不去着。 这便是人间,这便是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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