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我推开窗,看到那棵老海棠树在风里晃了晃。叶子黄了,像老人褪色的衣襟,风一吹,就散了一地,软绵绵的,像哪位把旧梦揉碎了铺在路面上。我并没有急着去折它,只是站在那里,听它沙沙地响。
那声音不像是树叶在动,倒像是千万个细小的生命在低声讲话,合计着如何把春天藏进陶罐里,再悄悄溜走。 那会儿总认定插花是修行的功课。得摆对位置,得选对花材,得把枯枝修剪得整规整齐,就像要把自己剪成某种完美的模样。我总怕自己不够好,故此都不敢碰花枝,生怕一折就伤了那份“整个”。可后来我想通了,实际上花也不是为了让人看的,它不过是路过人间的一过客,间或打个招呼,就走了。我们忒执着于“整个”了,像是要把每一个瞬间都剪得严丝合缝,可生活哪有啥严丝合缝? 记得去年冬天,我在阳台搞了一场“枯枝节”。
那几根老枝子,树皮都剥落了一半,像被撕开的伤口。我不把它扔掉了,也不急着施肥,就让它在那里烂着。
有人不解,说这是浪费。我说,这叫“借死生”。
你看,花大约也是借死生吧。它把自己熬那会儿,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能活,而是想告诉那些正在枯萎的人:别慌,你也在借我一点力气。我随手拿了几个干花,把枯枝围在中间,花像是要钻进去。它们不肯,拼命往上挤,像是在争夺那一点点光。
那一刻,我突然认定,原来花的生死和人的生死没多少关系,它们只是借光取暖。 我启动学着确实“放手”。
不再追求把每一片叶子都处理得完美无缺,而是准它们微微歪斜,准颜色深浅不一。就像人一样,哪位没有过力气使不开的时候?哪位没有过认定世界忒吵、忒乱的时候?我们总想把自己修剪得规规矩矩,可人生哪有这种清单似的圆满?有时候忒直,像堵死了路;忒圆,像没有棱角的东西,碰了东西就碎了。我试着把家里的盆景摆成一条缝隙,只让水从中间流进去,左边一盆,右边一盆,中间留点空隙。水在那里晕开,像某种说不清的情绪。我不急着让水干,也不急着看它开成啥样子,只是静静地看那一点点涟漪,慢慢荡开。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“正念”,就是活在当下。
那会儿我认定插花是苦修,要克制欲望,要拉倒自我。目前才明白,它实际上是种原谅。原谅那些被我们忽略的瞬间,原谅那些无法掌控的无常。花不会出于我们摆错了位置就来气,也不会出于被风吹了就自我质疑。它只是存有,只是生长,只是开花,然后谢了,又开。
这种坦然,比任何技巧都来得厚重。 我也曾把自己想象成一株花,想要把自己养得最好看。结局呢?变成了花瓶里的一株标本,干瘪、僵硬,再也没有力气去讨好哪位。
后来我放下这个念头,启动走进菜市场,看看那卖花的大爷,他是个老中医,拿着一把老花刀,哼着小曲儿,能够把鲜花挑过来,也能够把蔫了的草挑下来。他说,花也是有“脾气”的,就像人一样。花急了,叶子就掉;人急了,心就碎。我们有时候忒急,认定工夫不够用,认定样子不够好,急着要把一切都变好,结局把自己弄成了笑话。 我启动尝试“慢看”。
看那朵小菊花,在泥地里摇摇晃晃,它不在乎镜头有没有拍起来,它只在乎有没有阳光。
看那盆兰花,在角落里晒忒阳,它不在乎周围有没有人,它只在乎它呼吸的节奏。我们一直忒在意别人的眼光,忒在意别人的评价,忒在意自己是不是“完美”了。
实际上,花不需求被完美,它只需求被看到。它看到我们,我们也看到它,在互动的瞬间,世界就活了。 那天晚上,我把剪下的残枝放进箱子里,拍了拍灰,认定省事了大量。我也把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了一下,让它们自然归位,不再刻意强迫。就像给生活做了一次大扫除,把那些想紧紧抓住的东西,一点一点地松开。 后来又去了趟公园,看到一群人在拍人像。摄影师喊一声“茄子”,大家就笑成一团,要么傻笑,要么认真地看着镜头。没人认定这是表演,没人认定这是为了炫耀。每个人都在看着自己,也看着别人,自己的情绪流动着,就像风穿过树林。我突然意识到,人和花实际上是一样的。我们都在流动,都在变化,都在经历那些我们当作过不去的坎。我们一直想留住美好的瞬间,像盯着那朵盛开的荷花看挺久,结局只让它定格在一张照片里。可生活压根儿不是照片,照片是死的,生活是活的,是流动着的。 我也启动在灶台间里动手,试着用不同的食材做不同的菜。有的用老豆腐,有的用剩菜,有的干脆葱头。我不求味道多鲜美,只求吃起来有嚼劲,有味道。
有时候菜做得烂了,粉丝都煮糊了,也不悔得慌。就像和花相处一样,有时候它长得歪歪扭扭,就是它最真的样子。我们忒苛求完美了,恨不得把每一件事都做到完美。可完美在哪儿?完美都在那些不完美的缝隙里吧。
那些略微有点皱褶的布料,那些颜色略微有点偏的画,那些笑起来嘴角带点歪斜的皱纹,不都是生活最真的纹理吗? 最近我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。窗外是城市的霓虹,里面是几盆刚买回来、还没开的花。它们怯生生地躲在角落里,不肯往外张望。我轻轻给它们浇水,看着水珠在花瓣上滚落,像小珍珠一样摔在地上。它们不讲话,只是静静地开,只是静静地谢。
这让我想起古人说的“枯荣有序”。枯是荣的前奏,荣是枯的梦魇。
没有枯,花如何知道要谢?没有谢,花又有啥用呢? 实际上,我们需求的不是更多的技巧,不是更强的管住欲,而是更多的“准”。准工夫流逝,准事件发展,准自己暂时迷茫,准自己暂时黄了。就像那些花,它们也有自己的花期,它们也有自己的季节。我们总想赶在春天之前播种,想在最启动就盛开花朵,可花期有时休,有时限。我们常常出于没能等到盛开,而责怪自己没种好。可种得不好又怎么着?种得不好,也是一种美,也是一种故事。 我想起小时候,爷爷给我讲过大量故事。他说,花之故此美,是出于它经历了风,雨,霜,雪。它把自己变成了一种经历。我们忒在乎结局了,忒在乎目前是不是完美了。忘了过程,忘了成长。就像那盆老海棠树,它从幼苗长成大树的过程那么漫长,那么曲折,它不会说声谢谢,它只是独自生长。它把根扎得挺深,把叶子展得挺开,就连露出一点点枯黄的枝干,都是它在说:“我在。” 目前我也像那棵老树一样,不再急于修剪,不再急于修饰。我把那些认定累、认定烦、认定没用的枝丫,都留在那里。它们不再争抢阳光,不再拼命往外看。它们只是在那里,宁静地躺着,等着风,等着雨,等着下一个春天。 实际上,我也不是花。花不会讲话,花只是存有。但我学会了像花一样存有。我不再执着于成为一朵完美的大牡丹,我不再嘟囔自己一直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我承认,我就是那个会谢的花,我也知道,我的花期可能挺短暂,可能就在今天。但我愿意在这段旅程里,慢慢走,慢慢看,慢慢呼吸。 阳光再次洒进来,照在我的桌面上。
那几盆花还在角落里,别看没有彻底盛开,但它们散发出的气息,比任何香水都让人安心。它们告诉我,生活就是这样,没有预设的剧本,没有完美的结局。我们只是在流动中,把自己,和这些花,一起,过完了这一生。 我不再追求那些教科书式的“意境”,也不再寻找那些华丽的辞藻。我只是想告诉别人,实际上我也只是花,只是路过的一朵。我们都在借死生,都在借光,都在借这个不完美的世界,去度过一段又一段的日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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